回到谢府时,正是第三日黄昏,不早不晚,时候掐得刚好。
离去时走的侧门,此刻正门却敞开着。门槛内灰方砖墁地,庭院中那株半枯桃树的影子斜斜拖过砖面。树根处的泥土里,凝着几点暗红痕迹,颜色沉暗,已渗入土中。
张晏如下了车,脚步在门前略微一顿。她目光扫过泥土间那几点暗红,随即抬眼望向正厅。厅门敞着,楚七正坐在门槛内一把旧竹椅上,闭目不动。
姜云升跟在她身后下车,也看见了那些痕迹。风里裹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将散未散。
张晏如未出声询问。她提着藤箱,步履如常地穿过庭院,在楚七身前五步处站定。
“前辈。”她唤了一声。
楚七睁开眼。眼底清明,不见半分混沌。
他看了看张晏如,又看向她身后的姜云升,微微颔。
“回来了?”
“回来了。”张晏如应道。
楚七起身,竹椅在他身后轻晃两下。他走到桃树下,垂目看着泥土间的暗痕,抬脚拨了些浮土将其掩去。
“这几日,可还顺利?”他问的是张晏如,目光却落了在姜云升身上。
“还算顺利。”张晏如平静回道:“该见的人都见了,该看事的也都看了。”
楚七嗯了一声,转问姜云升。“你呢?这趟出去,看见了什么?”
姜云升静默片刻,方开口:“见了三家门户,各守其道。”
“说细些。”
“沈家持中观望,王家固守旧制,陈家直来直往”,他略作停顿,“但阳翟那一家,却是不同。”
“哪里不同?”
“规矩已成本能。”姜云升想了想,“言不及利害,行不露意图。一举一动皆在方圆之内,无懈可击,亦深不见底。”
楚七听罢,脸上并没有没什么表情,他走回竹椅坐下,声音淡然:“就这些?”
姜云升思忖片刻,又道:“还见了人心谋算。张姨说,世间诸般举动,背后皆有价码。”
楚七笑了笑,又轻轻摇头,“价码。”
他重复了这两字,语气听不出情绪,“看透了价码,然后呢?”
姜云升答不上来。
老人也没指望他回答,他转而看向张晏如,语气稍缓:“这几日,劳你费心了。”
“分内之事。”张晏如微微笑道,“前辈,我能教的都已教了,剩下的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够了。”楚七点头,“三日之期已满,我也该带着他继续走下去了。”
张晏如没有挽留,只道:“前辈欲往何处?”
楚七起身,目光掠过庭中枯枝,投向暮色沉沉的远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去此刻中州最热闹的地方。”
姜云升闻言抬头:“师父是指……”
“江州”,楚七语调平直,仿佛在叙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董武四万兵马尽没,明友诚、徐敛功兵锋正盛。诸侯陈兵境上,盛京朝夕可破。这般场面,百年也未必能遇上一回。”
他看向姜云升:“你想去看吗?”
姜云升没有任何犹豫:“想。”
“那便收拾东西。”楚七道,“明日清晨启程。”
张晏如静静听着,没有插话。直到楚七说完,她才开口:“前辈此去,是要插手这场纷争?”
“不插手。”楚七摇头,“只看。”
“只怕身入局中,便由不得看与不看了。”
“那就见机而行。”楚七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夜月色,“活到这把年岁,总还知道何时该看,何时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