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光线略暗。
正中长案铺着临江水道图,墨线间朱砂标记密集。两侧各置四把交椅,素锦垫面。
楚七于左客位落座。公羊墨未居主位,择右相邻而坐,中间隔一张矮几。这分寸拿得微妙,礼数周全,却自持晚辈之仪。
姜云升静立楚七身后,公羊班垂手立于公羊墨侧后。
有亲兵奉茶入内,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汤色清透。
公羊墨起身接盏,亲自奉至楚七面前,“前辈请用。”
楚七接过,未饮,只看着盏中叶芽沉浮。公羊墨方退回座中,举起自己的茶盏,轻撇茶沫。
帐中一时无声。
公羊班的视线在老人与姜云升的身上扫过。
老人面容平淡,衣着简朴,瞧不出深浅。然能令墨老执礼至此,绝非寻常人等。这少年约莫十六七,眉目间有清正之气,腰间布裹长剑隐隐透出寒意。
他心中虽有诸多疑问,却不敢开口询问。
姜云升也在打量着公羊班,此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端正,气度沉凝,应是公羊家这一辈中出色者。方才帐外与宣王相持时言词锋锐,确实具有那些世家子弟的棱角。
二人目光偶然相触,随即各自移开,垂目静立。
公羊墨饮罢半盏茶,搁下茶盏,轻声道:“前辈此番前来,可是有事要吩咐晚辈?”
楚七并未直接应答,而是转身看向身后的姜云升。
“这是小徒,叫姜云升。”他语气平淡,“我来带他见见世面。”
公羊墨闻言,目光落在姜云升身上,仔细打量片刻,微微颔:“姜小友骨相清正,应是可造之材。”
“世面不是用眼看的”,楚七轻声道,“是用身子去经的。所以我带他来到这里。”
公羊墨神色一动:“前辈的意思是……”
“给他找个位置。”楚七说得直接,“让他亲历此战。看用兵,看谋算,看争斗,看人间生死。”
公羊墨沉默下去。
帐内寂静无声。
公羊班却是心神震动。
墨老是何等身份?他公羊家的三老之一,历三朝而不倒,纵使面见宣王亦不必执礼。此刻对这老人却执礼如侍师长。
眼前这老人究竟是何来历?他那徒弟又是何人?
“此事易办。”公羊墨终是开口,“前辈既已吩咐,晚辈自当安排。”
他转向身后的公羊班:“班儿。”
公羊班当即躬身:“孙儿在。”
“楚前辈的话,你可听清了?”
“听清了。”
“那便由你来安排。”公羊墨语气如常,“为姜小友寻个合适的位置,既要能亲历战阵,又不可过于涉险。你心中可有思量?”
公羊班沉吟片刻。
他心中急转,联军各部关系错综,若将此子随意安置,恐生事端。但四叔公交代的事,必须办妥。
“孙儿以为,可请姜公子暂领军议司文书一职。”公羊班语气低沉,“军议司每日汇集各路军情,参详方略,最是能观全局。且文书之职不涉锋镝,相对安稳。”
他稍顿,又道:“只是文书须随军行动,战时有奔波之劳。不知姜公子……”
“可以”,楚七截口道,“就这么定了。”
公羊墨点头:“那便如此。班儿,你即刻去办。”
“是。”公羊班领命,复又看向楚七,“只是姜公子既入军议司,便须遵行军中法度。战时调遣,令出必行,不知前辈……”
“依军律行事”,老人缓声道,“他是去学本事见世面的,不是去享清福的。”
这话说得平淡,却令公羊墨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前辈教导有方。”他轻叹,“如今世家子弟,多耽于安逸,有此等心志的,确已不多见了。”
楚七未接此话,只举盏饮茶。
公羊墨又对公羊班道:“班儿,你且领姜小友前去安置。一应所需,皆照军中常例。”
“是。”
公羊班转向姜云升,抬手引路:“姜公子,请随我来。”
姜云升看向楚七。
“去吧”,楚七点了点头,“待盛京事了,我再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