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气氛原本寻常。
萧衍指着舆图上某处关隘,与诸将商议拒夷关兵力部署。冯诸立他右,魁梧身形纹丝不动。郑从龙倚在左侧椅背,手里捏着枚铁胆来回转。徐如狗坐最远处,半张脸隐在暗影里,嘴角挂着那副惯有的弧度。
庞元圭、凌寇几人分坐两侧,偶尔插一两句话。
直到楚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公爷,你快死了。”
堂内话音戛然而止。
冯诸最先反应过来。
他转身,看见门边站一灰衣老人,身后跟着个年轻后生。那老人面容寻常,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话只是在说今日天色。
冯诸脸腾地涨红。
“老东西,你放的什么屁!”他一步跨出,手指楚七,“公爷正值春秋鼎盛之际,你他娘的咒谁呢?”
老人无视了他。
冯诸怒气更甚,正欲上前,却被一只大手按住。
徐如狗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按着他,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未及眼底,只阴恻恻地盯着楚七。
他盯着楚七,声音温吞:“老人家,饭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讲。您是姜小哥师父,我等敬重您。但有些话,说了便要负责的。”
老人仍不予以理会,只始终看着萧衍。
堂内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郑从龙坐的那张梨木椅自中间裂开,裂纹迅蔓延,瞬息散架。他起身,任由碎裂的木块落在脚边,看也没看一眼。
他盯着楚七,忽而一笑,那笑容冷酷中又带着几分桀骜。
“老人家”,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这是来给天策府瞧病的?还是来找不痛快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冯诸和徐如狗前面,目光平静的直视楚七。
“我不管你是谁的师父!但今日这话要是传出去,则三军军心浮动,边关不稳,这个后果你可担得起?”他略微一顿,话音更冷,“若你今日想对天策府动手,我郑从龙第一个不答应,你大可以试试!”
楚七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极淡,如在看一只吠犬。
郑从龙瞳孔微缩,手下意识地按住刀柄,却现怎么也拔不出来。不是受制,而是一种本能在说,拔出来,会死!
他额头顿时沁出一层细汗。
萧衍一直没动,他坐在主位上,从老人开口至今,面上无怒无惊。只静静看着冯诸暴怒,徐如狗阴沉,郑从龙桀骜的样子。
然后他笑了,笑声在堂内散开,冲淡了几分剑拔弩张。
“行了”,萧衍摆手,“都退下吧!”
冯诸一愣:“公爷,这老东西——”
“退下!”萧衍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冯诸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吭声,又狠狠瞪了楚七一眼,转身大步出门。
徐如狗笑笑,朝萧衍拱手,又朝楚七点点头,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庞元圭、凌寇几人相继起身,行礼后退去。
只有郑从龙站在原地,盯着老人看了几息,才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经过姜云升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目光在姜云升脸上扫过。
“小兄弟,你师父都这把年纪了,说话可得悠着点!”他压低声音,嗤笑道:“天策府的风,硬着呢。”
说完,他大步离去。
姜云升微微皱眉,并未说话。
堂内终于静了下来。
萧衍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长气。他看向楚七,眼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一种姜云升看不懂的东西。
“先生”,萧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何出此言呐?”
老人走上前去,在萧衍对面落座。他没有立刻回答,只看着萧衍。
姜云升站在师父身后,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公爷待他不错,师父一进门便说人快死了,这话谁听了都不舒服。
于是,他张了张嘴,轻声唤道:“师父……”
老人没有理他。
他看着萧衍,淡淡道:“我不信公爷对这件事没有感应。”
萧衍忽然沉默。
堂内一时寂静,只闻风吹枯枝沙沙作响。
良久,萧衍又笑了,这回的笑,没有了方才的豪迈,反而多了几分涩意。
“先生果真高人。”他叹道:“只一眼看破我如今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