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轻寒的声音不高,清清朗朗地飘在满目疮痍的广场上。他从屋檐飘然而下,青衫拂动,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真正的叶子。
他没有走向叶聆风,也没有走向罗广,而是径直走向了萧无踪。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五十丈外的人群里,凌歌怔住了:“他……他要做什么?”
顾盼也愣住了:“萧轻寒?他什么时候来的?”
没有人知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吸引,没人注意到这个青衫剑客是什么时候到的,又在那里看了多久。
萧轻寒走到萧无踪面前五步处,停下。
两人对视。
萧无踪的眼神很冷,像冻了千年的寒冰。他看着这个自己唯一的侄子,也是萧家如今仅存的血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轻寒。”萧无踪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让开。”
萧轻寒没有让。
他看着萧无踪,眼神很复杂——有尊敬,有悲伤,有不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痛楚。
“叔父。”他轻轻说,“停手吧。”
萧无踪握着剑的手微微紧了紧:“此战关乎武道至理,非你所能理解。”
“武道至理?”萧轻寒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叔父,您真的还相信这个说法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您还记得‘萧家剑’的本意吗?”
萧无踪眼神微微一动。
“是‘守护’。”萧轻寒一字一句地说,“爷爷当年传剑时说过,剑是伸张之手,不是屠戮之器。他教我们剑法,不是为了让我们杀人,是为了让我们有能力保护该保护的人——保护家人,保护弱小,保护心中那份不容践踏的‘正’。”
他抬起头,直视萧无踪的眼睛:“叔父,您看看您现在。您创的‘寂灭剑法’,是要寂灭什么?是要终结什么?您当年说,这剑法是‘寂灭仇敌’,可如今呢?您对叶聆风出手,他与你何仇何怨?您要寂灭的,到底是别人,还是您自己那颗……”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萧无踪的剑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在颤。
萧轻寒看在眼里,心中涌起一丝希望。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恳求:“叔父,回家吧。萧家武行的牌匾,我还留着。就挂在风烟阁后山我住的那个小院里。每天晨起练剑时,我都会看它一眼。每次看到,我都会想——如果爷爷还在,如果父亲还在,如果萧家的所有人都在,他们希望看到您今天这个样子吗?”
“他们希望看到您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武道至理’,去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拼命吗?他们希望看到您创出这种‘寂灭一切’的剑法吗?”
萧无踪沉默了。
他握着剑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五十年前,萧家后院。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第一招剑法。父亲的掌心很暖,声音很温和:“无踪,剑是直的,心也要是直的。心正,剑才能正。”
四十八年前,和哥哥萧无影在后山练剑。萧无影总是学得慢,但很认真。每次练完剑,兄弟俩会并肩坐在山顶,看落日,说以后要一起把萧家武行扬光大。
四十五年前,他第一次代表萧家参加刀剑大会,拿了魁。父亲拍着他的肩,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不愧是我萧家的儿郎!”
四十年前,他加入了风烟阁,和师弟林远宗名震江湖,被人称呼‘风烟双壁’。
然后就是——三十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满地的血。满地的尸体。父亲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大门的方向。母亲倒在父亲身边,手还握着父亲的手。哥哥无影浑身是伤,抱着才刚出生没多久的萧轻寒躲在角落里,瑟瑟抖。
那一夜之后,萧家只剩下三个人。
一个他,一个萧无影,一个襁褓中的萧轻寒。
自从林远宗拒绝为其报家仇后,开始心性大变,随后加入了刀魔众。
再然后,是二十多年前的那次孙华之事。
萧家第二次被灭门。这一次,连弟弟无影也死了。只有萧轻寒,被林远宗救了出来。
从此,萧家真的只剩下两个人了。
一个他,一个萧轻寒。
而他,选择了“寂灭”。
因为这个世界太残酷,太无情,太不值得。既然不值得,那就让一切都“寂灭”吧——包括自己那颗还在痛的心。
可是……
真的“寂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