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与景秀云初遇,她站在杏花树下,回头一笑,他就知道这辈子完了。
想起秀儿出生时那嘹亮的啼哭,他抱着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誓要给她世上最好的一切。
想起秀云难产那夜,他在产房外听到她越来越弱的呻吟,听到稳婆惊慌的呼喊,听到周岱宗那些长老们“保小弃大”的劝谏——而他,竟真的犹豫了。
想起秀云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怨恨,不是责怪,而是一种深沉的、他至今无法理解的……悲悯。
想起二十年来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想起对叶苍、对古越剑阁越来越深的恨意,想起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东方离”这个执念上,却忽略了身边真正需要他的儿子和女儿。
想起秀儿死前说的那些话。
“你们砍向风哥哥的每一分恨,此刻都留在我的伤口里。”
每一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反复捅进他心里。
“啊——!!!”
东方淳仰天长啸。
啸声中不再是愤怒,不再是仇恨,而是一种彻骨的、万念俱灰的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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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手握刀,将刀尖抵在自己丹田气海的位置。
“这一身武功……是秀云用命换来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刀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若不是当年我执意要突破北霜诀第八重,执意要练成碧落刀法……就不会冷落她,就不会让她郁郁寡欢,就不会……有后面所有的事。”
“现在,秀儿也用命……换了一个约定。”
“那这武功……这刀……还有什么意义?”
他闭上眼。
丹田处,北霜诀修炼了四十年的浩瀚内力,开始逆向运转。
那不是散功——散功只是内力消散,经脉依旧。
这是“逆功”,是武林中最凶险的自毁之法。
内力逆冲经脉,如同江河倒灌,所过之处,经脉尽碎,气海永废。
“呃……”
剧痛袭来。东方淳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又在寒风中凝结成冰。
但他没有停。
继续,继续。
经脉一寸寸断裂,气海一点点崩塌。那种痛苦,比千刀万剐更甚。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仿佛只有这样的痛苦,才能稍稍抵消心中的罪孽。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丝内力从指尖消散时,东方淳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雪地里。
他挣扎着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能握紧鸣鸿刀、能挥出惊天刀罡的手,此刻苍白、枯瘦,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笑了。
解脱般的笑。
然后,他看向那把依旧插在雪地里的刀。
用尽最后的力气,他抓起刀,双手握住刀柄,将刀尖抵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
脚,踩上刀背。
用力。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雪谷中格外刺耳。
精钢百炼的刀,从中断开。上半截弹飞出去,深深插入远处的雪堆;下半截还握在他手中,断口参差不齐,像一张狰狞的嘴。
东方淳松开手,鸣鸿断刀落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两座墓碑。
“秀云,秀儿……”他轻声说,“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