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暖阁外不远处那株覆雪的老梅树下,身影几乎与渐浓的暮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中亮得骇人,死死盯着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棂。
方才暖阁内那场交锋,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口反复灼烫。
“……本宫不是你的雀。”
“……滚出去。”
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利刃都更残忍的——
“你走吧。”
她没有怒斥,没有鄙夷,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宣判了他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所有炽热虔诚的供奉、所有那些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爱是欲是执念的汹涌情感……全都是,一厢情愿的笑话。
他精心打造的“金笼”,在她眼中,不过是个滑稽的囚笼。
他视为信仰的“供奉”,于她而言,只是令人窒息的束缚。
他以为自己在“爱”她,用尽全部的生命与灵魂在燃烧,甚至不惜将自己也焚成灰烬,只为温暖她那一身似乎永远也暖不透的寒气。
可她告诉他: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你的笼,不需要你的供奉,甚至不需要……你这焚身以火的爱。
为什么?
为什么?!
谢云归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梅树树干,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冬夜的寒气吸入肺腑,却压不下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焚烧殆尽的狂暴火焰。
他不是没有想象过被拒绝。
以她的清冷,她的骄傲,她的难以捉摸,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她或许会嗤之以鼻,或许会冷眼旁观,或许会将他当作又一个需要警惕、需要算计的野心家。
他甚至幻想过那个“想象中的贵女”——才华横溢,同样厌世,却或许能在灵魂深处与他产生某种危险的共鸣。他幻想过自己会用更炽烈、更刁钻、更不计代价的方式去靠近她,引诱她,与她一起在深渊边缘共舞,用彼此的锋芒与黑暗相互喂养,直至纠缠至死,不分你我。
那幻想中的场景,激烈,危险,充满极致的情感张力。是他这种扭曲灵魂所能想象的、关于“爱”的最极端形态。
可当对象换成沈青崖,一切似乎都失控了。
他现自己无法用那些想象中的、带着博弈与征服意味的手段去对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划、所有的进退之道,在她那双清透得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眼睛面前,都显得如此拙劣,如此……不堪。
他只能拿出最原始、最笨拙、也最危险的东西——他全部的真实。
他的偏执,他的疯狂,他的不堪过往,他那些连自己都厌恶的阴暗占有欲,他对温暖近乎病态的渴望,以及……那种将她视作唯一光与热的、近乎宗教狂热的虔诚。
他把自己摊开在她面前,鲜血淋漓,毫无保留。像一个最虔诚也最疯狂的殉道者,亲手将自己的心脏剜出,供奉于神坛之前,只求神明垂眸一顾。
他以为,这样的“绝对燃烧”,这样的“自我献祭”,总该能打动她了吧?总该能在那片冰封的荒原上,点燃一丝属于他的火苗了吧?
哪怕那火苗最终会将他焚成灰烬,他也甘之如饴。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她不要他的心脏。
她甚至不需要他的存在。
他那些汹涌澎湃、几乎要淹没自己的情感,于她而言,不过是扰人清静的噪音。他视若生命的“供奉”,是她急于摆脱的“笼”。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沈青崖?
谢云归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疼痛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或许,正是因为她是沈青崖。
是那个看似拥有一切——美貌、智慧、权柄、地位——内里却一片空旷冰冷的沈青崖。
是那个对世间一切,包括对她自己,都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倦怠与疏离的沈青崖。
是那个……连“爱”与“被爱”都视为可有可无、甚至麻烦的沈青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