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回到公主府时,暮色已浓。
她没有立刻召见谢云归,甚至没有让人去知会他回宫之事。只是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跳跃的孤灯,将皇兄的话,一字一句,在心底反复咀嚼。
安国公府。陈珩。十日。
每一个词都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敲进她早已被权谋和算计磨砺得近乎麻木的心防,却意外地激起了清晰的回响——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沉郁的、被摆布的怒意,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不愿屈从的逆反。
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划过,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凝聚。
她不能嫁。
这个认知清晰得如同破开迷雾的刀锋。
不是为谢云归。至少,不完全是。
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这二十几年在钢丝上行走、好不容易挣来的一点自主与呼吸的空间。一旦踏入安国公府,成为世子夫人,她便再也不是那个可以暗中执棋、可以凭心意“体验”市井、可以因厌倦而直言“踹人”的沈青崖。她将成为后宅的一部分,成为皇室与军方联结的符号,一言一行都需符合新的规范,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更复杂的利益网络。
那才是真正的、密不透风的囚笼。
比宫廷更甚。
所以,她必须想办法,让这桩婚事成不了。
但如何做?
直接抗旨?那是下下之策,不仅会彻底激怒皇兄,也会让她多年经营的局面毁于一旦。
设计让安国公府主动退亲?需要契机,也需要时间。十日,太短。
那么……唯一的突破口,或许就在那个刚刚被她“逼”着做回自己的谢云归身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悄然浮现。
如果,让皇兄“知道”她与谢云归之间有私情呢?
不必坐实,只需一些若有若无的迹象,一些引人猜疑的巧合,一些足以让注重名声与体统的安国公府望而却步的风声。
安国公府世代清誉,手握兵权,最忌与皇室成员有暧昧不清的牵扯,尤其对方还是个身份敏感、曾卷入信王案的新贵文臣。若“长公主心有所属”的传闻甚嚣尘上,老国公那样爱惜羽毛的人,未必还愿意让独子蹚这浑水。
而皇兄……他或许会震怒,但若木已成舟,若退亲对朝局稳定的伤害小于一桩充满猜忌与隐患的婚姻,他未必不会重新权衡。
这计划危险至极。是在玩火,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将她和谢云归都焚为灰烬。
但……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谢云归此刻在做什么?是否还在消化她昨日的“逼迫”?是否真的在尝试做回那个“真实”的自己?
她需要试探他。
不是试探他的心意——那早已昭然若揭。而是试探他的态度,试探他是否愿意、且有胆量配合她演这一出险之又险的戏码。更要试探,在涉及他自身安危与前途时,他是否还会如从前那般……不计代价。
心底那点冰冷的理智在提醒她:谢云归是柄双刃剑。用得好,可破局;用不好,反伤己。他那种偏执的爱,既是可利用的筹码,也是最大的变数。她必须掌控节奏,绝不能让他失控。
“茯苓。”她轻声唤道。
“奴婢在。”
“去请谢副使过来。就说……本宫有事相询,关于信王余党在江南可能隐匿的产业。”
一个合乎情理、不会引人疑窦的借口。
“是。”
茯苓退下。沈青崖闭上眼,指尖轻轻揉着额角。接下来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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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来得很快。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色官袍,面色在灯光下略显苍白,但眼神沉静,行礼的动作干净利落,不见昨日的激烈情绪,却也少了前些时日的刻意恭顺与空洞。仿佛一夜之间,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沉淀下来,剥离了伪饰,显露出更本质的、带着韧性与棱角的质地。
“殿下。”他站定,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等待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