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没有立刻提及江南产业,反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谢云归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姿态放松而不失恭敬。
“本宫今日入宫,”沈青崖开门见山,目光锁着他的反应,“皇兄提及,安国公老大人前日入宫,言语间颇为赞赏本宫。”
她语平缓,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朝堂轶事。
谢云归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他抬起眼,看向沈青崖,眼中那片沉静的深潭骤然起了波澜,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幽暗的、近乎凝固的平静。
“安国公府……世子陈珩,年少有为,家世显赫。”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确是一门……好亲事。”
他听懂了。不仅听懂了皇帝的意思,也听懂了她此刻提起此事的用意——这不是闲谈,是告知,或许……也是试探。
沈青崖微微颔,语气依旧平淡:“皇兄给了十日,让本宫‘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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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特意强调了“十日”这个期限,也强调了“想想”这个词背后那不容拒绝的帝王意志。
谢云归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久久没有言语。
书房内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青崖耐心地等待着。她在等他的反应,等他那被压抑的偏执与疯狂,是否会再次破壳而出。
然而,出乎意料地,谢云归再抬起眼时,眼中竟无半分疯狂戾气,只有一片近乎荒芜的冷静,与一丝……了然的自嘲。
“殿下告诉云归此事,”他缓缓道,每个字都仿佛从齿缝间挤出,“是想看看,云归是会如往日般不管不顾地疯,阻拦这桩婚事;还是会识趣地……就此退开,以免妨碍了殿下的‘好姻缘’?”
他的问题如此直接,甚至带着一丝尖锐的讥诮,直指她心底那点隐秘的算计。
沈青崖心头微震。他果然敏锐得可怕。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本宫只是觉得,你该知道。”
“是,云归该知道。”谢云归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那么,殿下希望云归如何做?是该连夜去安国公府‘陈情’,还是该立刻自请外放,远离京城,免得……碍了殿下的眼?”
他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剖开着两人之间那层温情脉脉(或许从未存在过)的薄纱,露出底下冰冷而现实的权力算计与人心试探。
沈青崖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她现,比起他昨日的疯狂爆,此刻这种过于冷静的、带着洞悉与自毁倾向的质问,更让她感到……不适。
“谢云归,”她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本宫今日叫你来,不是听你这些阴阳怪气的废话。”
谢云归住了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那殿下究竟想听什么?
沈青崖与他对视片刻,终是缓缓道:“这桩婚事,本宫不愿。”
六个字,清晰,明确。
谢云归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表明态度。他眼底那片荒芜的冷静瞬间被击碎,有什么炽热而危险的东西重新开始涌动。
“但是,”沈青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冰锥,“抗旨不尊,非智者所为。安国公府树大根深,亦不可轻易得罪。”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本宫需要一些‘风声’。一些足以让安国公府心生疑虑、让皇兄重新权衡的‘风声’。关于本宫,与某位‘近臣’,过往甚密,恐非空穴来风的……‘风声’。”
她的话说得很隐晦,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她要他配合,制造他们之间有私情的传闻。以此作为退婚的筹码。
这是一步险棋。一旦开始,便再难回头。他的名声,他的仕途,乃至他的性命,都可能因此卷入风暴中心。
谢云归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他听懂了,完全听懂了。她在利用他,利用他对她的感情,利用他作为一枚棋子,去赌一个她不愿意接受的未来。
多么理智,多么冷酷,多么……符合她一贯的风格。
可奇怪的是,心底那点被利用的刺痛与愤怒,竟远远比不上听到她说“本宫不愿”时,那骤然炸开的、近乎灭顶的狂喜与……一丝冰凉的悲哀。
她不愿嫁。这是真的。
但她不愿嫁的理由里,有多少是为了她自己,有多少是顾忌他,又有多少……是单纯地将他视为一件可以使用的工具?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