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放任自己沉溺于那份无法回应的痴妄开始,从他一次次试探她的底线、暴露自己的危险开始,从他为了她不惜沾染血腥、自毁前程开始……他就知道,她终有一日会亲手修剪掉他这枝过于恣意生长的荆棘。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决绝。
没有质问,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场最后的对峙。
只有一道冰冷的圣旨,和一纸需要即刻动身的行程。
干净利落,符合她一贯的风格。
谢云归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寂的房间里回荡,干涩而凄凉。
也好。
这样也好。
至少,她用的是“重用”,而非“贬斥”。至少,在外人眼中,他仍是风光无限的年轻能臣,前程似锦。至少……她没有用更羞辱的方式,将他彻底踩入泥泞。
这或许,已是她对他,最后的一点……“仁慈”?或是,最后的一点,基于过往那点微末“情分”的考量?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猜了。
太累了。
这场始于雪夜惊鸿、纠缠于清江浦风雨、挣扎于京城权谋与情愫之间的漫长对弈,或许,真的该到此为止了。
他缓缓弯腰,拾起地上的圣旨,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在桌案中央。
接着,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装。书籍、文稿、几件半旧的官服常服、一些零碎物件……他的东西本就不多,很快便收拾停当。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抽屉深处,那个用素帕小心包裹的东西上。
他拿出来,展开素帕。
里面是那枚跟随他多年、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无比的墨玉棋子。
棋子安静地躺在他掌心,映着窗外黯淡的月光,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他看了很久,然后,重新用素帕包好,放入贴身的暗袋之中。
有些东西,可以丢弃。
有些东西,注定要跟着骨血,一同埋葬。
三日后的清晨,谢云归轻车简从,离开了京城。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有几个关系尚可的同僚在城门处简单送别。他神色平静,一一还礼,言辞得体,仿佛只是去赴一次寻常的外任。
马车驶出巍峨的城门,将那座承载了他太多复杂记忆的城池,远远抛在身后。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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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在谢云归离京的同一日,另一道旨意颁下,震惊朝野。
皇帝为长公主沈青崖赐婚。驸马人选,出乎所有人意料——竟是已故镇远侯的独子,现任翰林院侍读,一个以才学清誉着称、却因体弱多病而常年深居简出、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人,顾晏清。
顾家是开国勋贵之后,门第清贵,但人丁单薄,早已远离权力中心。顾晏清本人更是出了名的淡泊名利,醉心典籍,与世无争。这样的婚事,对皇室而言,无关势力联结,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安抚与安排。
据说,是长公主殿下亲自向皇帝陈情,言及自己性喜清静,不耐喧扰,顾家公子品性高洁,学识渊博,且体弱需静养,正合她意。愿下嫁顾府,既全皇室体面,也得清净度日。
皇帝素来疼爱这个妹妹,见她心意已决,且顾家确实是个不会惹事、也无力生事的人家,便准了。
圣旨一下,满朝哗然之余,又觉得合乎情理。长公主殿下那般人物,寻常凡夫俗子如何相配?顾晏清虽无实权,但家世清白,本人也有才名,且那般病弱性子,想必不会拘着殿下,倒真像是一桩各取所需、彼此清净的婚姻。
只是,联想到不久前安国公世子的“意外”,以及那位刚刚被“重用外放”的谢状元,不少人心底还是泛起了嘀咕。但皇家之事,水深莫测,谁敢多言?
婚事办得很快,也很隆重。皇室嫁女,礼仪浩大,十里红妆,轰动京城。
大婚当日,沈青崖身着繁复华美的公主吉服,头戴九翚四凤冠,面容隐在珠帘之后,看不真切神情。她由宫人搀扶着,完成了一系列冗长而庄严的仪式。举止优雅,姿态端庄,无可挑剔。
驸马顾晏清,果真如传闻中那般清瘦文弱,面色带着久病的苍白,但仪容整洁,气质温文。他安静地履行着所有程序,待沈青崖恭敬有礼,却也透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与拘谨。两人站在一起,不像新婚夫妇,倒像一对被迫凑在一起完成某项庄严任务的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