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在宫殿背阴的角落和御花园假山的缝隙里,还残留着些许肮脏的白色。皇城的冬天似乎总是这样,大雪带来短暂的、覆盖一切的洁净,然后便是漫长而潮湿的、逐渐显露所有沟壑与污渍的消融期。
沈青崖站在暖阁的窗前,手里捏着北境送来的最新军报。突厥小股骑兵骚扰边市,试探虚实;军中因冬日严寒,炭薪补给略有不足,偶有怨言;几位将领之间的派系摩擦似乎有抬头的迹象……桩桩件件,都在预料之中,处理起来也有章可循。她有条不紊地批注,调拨物资,密令安抚与制衡。
头脑是清晰的,决策是果断的。这方寸之间的运筹帷幄,是她最熟悉的领域,如同呼吸般自然。可当批阅完最后一行,将朱笔搁下时,那股熟悉的、冰凉的倦怠感,还是如同窗外化雪时的湿冷空气,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
她转身,看向那面巨大的、标示着北境与京畿布防的舆图。目光扫过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最终落在那片代表着权力中枢的、密密麻麻的宫阙标记上。
这庞大的、精密的帝国机器,需要她全神贯注地去维持、去调整、偶尔还要去清洗。她做得很好,甚至可以说,舍她其谁。可在这“做得很好”背后,支撑着她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对权柄的迷恋——那东西握久了,不过是一块冰冷的玉石。
不是对社稷的责任——那责任太沉重,更像是不得不背负的十字架。
甚至不是对“做出一番事业”的渴望——她早已看透,所谓功业,百年后也不过是史书上的几行字,或浓或淡罢了。
支撑她每日起身,面对这无穷无尽的奏报、算计、平衡、杀戮的,似乎只是一种惯性。一种“既然在这个位置上,既然有能力,便如此做下去”的、近乎机械的惯性。
在这惯性之下,是那片广袤的、无声的“空”。
她曾试图从其他事物中寻找支点。琴棋书画的雅趣,市井人间的鲜活,甚至是对谢云归那份复杂情感的审视与回应。这些确实能带来片刻的“感觉”,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漾开短暂的涟漪。但它们太轻,太浮,无法真正扎根于她内心那片冻土,更无力支撑起她在现实世界中必须扮演的、沉重无比的角色。
直到……谢云归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将他自己的存在,楔入了她世界的边缘。
他不是来“填补”她的空——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真正填补那种存在意义上的虚无。他是以一种同样残缺、同样执拗、同样在现实世界中找不到坚实立足点的存在,与她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参照”。
沈青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暖阁门外。这个时辰,谢云归大概正在工部衙门,对着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河道图纸、营造预算、物料清单。他或许会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某个难解的节点;或许会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一口,继续伏案书写;又或许,在某个间隙,他的目光也会穿过重重宫墙与文书,投向这个方向。
仅仅是这样“知道”他在那里,以一种她能够理解(哪怕并不完全赞同)的方式,在他自己的领域内奋战、挣扎、存在着——这件事本身,就仿佛在她那片无边无际的“空”中,投下了一个清晰而稳定的坐标。
他不是她的救赎,不是她的意义,更不是她情感的归宿。
他只是一个“参照物”。一个同样在现实的泥沼与内心的深渊中跋涉,却选择了不同(或许更偏执)的方式去“存在”的同类。
因为有了他这个“参照”,她自己的“存在”方式——这种疏离的、冷静的、近乎机械地履行责任与行使权力的方式——似乎也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确认”。看,这世上并非只有浑噩或狂热,也有人选择这样清醒而冰冷地活着。谢云归在另一端,以他的疯狂与执拗,映照出了她这种“空”与“冷”的另一种可能性。
他们像站在一片茫茫冰原两端的旅人。彼此相隔甚远,甚至可能永远无法真正靠近、取暖。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那里,以某种固执的姿态站立着。这份“知道”,本身就成了对抗无边孤寂与虚无的一点点微弱却实在的慰藉。
沈青崖不需要谢云归的爱来温暖自己——她的冻土早已无法感受那样的温度。她甚至不需要他的理解或认同——他们本就是不同路径上的人。
她只需要他“在”。以他那种独特的、不可替代的、带着伤痕与偏执的方式“在”。
因为他的“在”,证明了她所选择的这种“空”的生存方式,并非绝对的异常或彻底的死寂。在这片冰原上,至少还有另一个灵魂,在用另一种同样艰难的方式,证明着“存在”本身的可能性。
这便足够了。
足够让她在每个被冗杂政务淹没的黄昏,在每个被内心空茫侵袭的深夜,能够轻轻吸一口气,对自己说:看,还有一个人,也在那里。他或许比你更痛苦,更扭曲,但他还在。所以,你也能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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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茯苓。
“殿下,”茯苓低声道,“谢大人方才遣人送了东西来,说是工部新制的‘永定河春汛防备章程’草本,请殿下过目。还说……里面夹了一份他私人整理的、关于北境边军历年炭薪采买惯例与弊端的摘录,或许……对殿下处置眼下军需之事,略有参考。”
沈青崖眸光微动。他没有亲自来,没有多余的问候,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公务之外的话语。只是精准地将她此刻可能需要的东西,送到了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