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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错弦(第1页)

雪停后的第一个黄昏,残阳如血,将雪地染上一层凄艳的、不祥的橘红。听雪轩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比往日更旺,热烘烘的,几乎有些窒闷。

沈青崖独自坐在短榻上,手中攥着一份墨泉刚刚送来的、关于北境互市细节调整的补充条陈——是谢云归的字迹,一笔一划依旧清晰凝练,只是笔锋间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迟滞。条陈旁,还附了一张素笺,上面只有一行字:“腿疾反复,行动不便,后续事宜或需延缓数日。望殿下恕罪。”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这公事公办的一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残阳褪尽最后一抹血色,天空变成沉郁的靛蓝。暖阁里烛火未点,只有地龙炭火的红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怒意,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烧得她指尖颤。

错的是他!

这个念头像淬了毒的荆棘,狠狠扎进她刚刚因自省而稍显柔软的胸腔。

她好不容易,在那片冰冷的荒原里,挣扎着生出了一丝自省的念头,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冰冷,太过自我。她几乎要说服自己,试着去理解他那套混乱、炽热、不讲道理的情感逻辑。

可结果呢?

她主动尝试沟通了吗?不,她没有。因为她太清楚那会是怎样的结果!

每一次!每一次她想说点什么,想分享哪怕一丝一毫内心的波动——关于朝堂的厌倦,关于北境的忧虑,关于……那种挥之不去的、名为“空”的窒息感——他的回应是什么?

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心疼”!是自作主张的“安排”!是把她那些沉甸甸的、真实的绝望,轻飘飘地曲解成“殿下不必忧心”、“万事有云归在”、“殿下只需保重凤体、开心便好”!

开心?他凭什么认为,她告诉他那些,是为了寻求安慰,是为了让他来“解决”?他凭什么擅自把她的痛苦,稀释成他能够理解、能够处理的“小烦恼”?然后自顾自地拿出一套自以为是的方案,仿佛只要按照他的想法去做,她就能立刻“轻松”、“无忧无虑”!

他甚至敢在听雪轩,在她刚刚经历一场生死博弈、身心俱疲的时候,用那种湿漉漉的、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眼神看着她,问她“殿下就只想说这些吗?”,然后抛出什么“殿下开心吗”这种愚蠢的问题!

他根本不懂!他从来就不想懂!他只想听到他想听的,只想看到他希望看到的——一个需要他保护、需要他付出、会因他的“深情”而感动甚至依赖的沈青崖!

他默认她的世界必须以他为锚点,她的情绪必须因他而起伏,她的“开心”与否必须与他相关!多么自私!多么可笑的傲慢!

她试着跟他说朝堂艰难,他满脑子只有“为殿下分忧”、“铲除障碍”;她流露出对北境将士的关切,他立刻盘算如何增加军备、安插人手;她甚至只是累了,倦了,想安静片刻,他都要凑上来,用那种令人窒息的专注目光看着她,仿佛她的疲惫也是他必须处理的一项“公务”!

他从来就没在乎过她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他爱的,根本就是他想象中的那个“长公主沈青崖”——一个美丽、强大、需要被他拯救和独占的符号!而不是眼前这个真实的、会疲惫、会厌世、内心一片荒芜、甚至根本给不出他想要的那种炽热情感的活人!

他把她当成什么了?一个精心设计、必须按照他的剧本演出的玩偶吗?他那些所谓的“付出”、“牺牲”,哪一次不是建立在他自己的臆想之上?他以为挡几支箭,跪几夜雨,说几句疯话,就能换来她全心全意的依赖和爱恋?

可笑!

她根本不在乎他的世界!不在乎他那些悲惨的过去,不在乎他与紫玉诡异的羁绊,不在乎他到底有多少算计和野心!她默许他靠近,给他权力,甚至偶尔会因他的某些特质而产生一丝微弱的“雀跃”,那已经是她能给出的、基于“欣赏”和“习惯”的最大限度了!

她还不够宽容吗?她还不够容忍吗?她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冷血!

可他呢?他变本加厉!他得寸进尺!他永远不满足!他永远在用他那套偏执的逻辑绑架她,逼迫她给出她根本没有的东西!

现在倒好,自己躲起来养伤了,送来这么一张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条子。怎么?是终于意识到她这块“顽石”捂不热,所以打算用这种方式来“惩罚”她,让她内疚?还是又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新把戏?

愤怒如同岩浆,在她冰冷的胸腔里翻滚、咆哮,几乎要冲破那层名为“理智”的薄壳。她猛地站起身,手中那张素笺被她攥得皱成一团,边缘几乎要碎裂。

暖阁里热气熏人,她却觉得浑身冷,一种被彻底误解、被强行套入他人剧本的屈辱感和无力感,混同着熊熊怒火,烧得她眼前黑。

错的明明是他!是他无法沟通!是他自私地曲解一切!是他把她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却还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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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受够了!

受够了这种永远错位的对话,受够了这种一方拼命索取、一方疲于应付的畸形关系,受够了每次她想稍微靠近一点真实,就被他那些自以为是的“爱意”狠狠推开的窒息感!

“茯苓!”她对着门外,声音因压抑的怒意而微微抖。

茯苓应声而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罕见的激烈情绪,吓了一跳:“殿下?”

“备车!”沈青崖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冰碴,“去谢府。”

她倒要看看,他这次又要演哪一出!她要当面问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是不是非要她把心剖出来,证明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他才肯罢休!是不是非要她承认自己就是个天生残缺的怪物,他才满意!

如果这就是他所谓的“爱”,那她今天就把话彻底说开,把这根从一开始就绷错了的弦,狠狠扯断!

夜色初降,寒气刺骨。公主府的马车碾过尚未清扫的积雪,出沉闷的声响,驶向谢云归那座位于城西、简朴甚至有些寒酸的府邸。

沈青崖坐在车内,指尖冰冷,胸口却像有一团火在烧。愤怒让她暂时忘却了那片惯常的“空”,只剩下一种近乎暴烈的、想要撕碎一切虚假的冲动。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门房显然没料到长公主会在这种时候亲临,慌得手足无措。沈青崖不等通报,径直推开试图阻拦的下人,裹着一身寒气与怒意,踏进了这座她从未踏足过的宅院。

院落比想象中更小,更冷清。积雪覆盖着枯败的花草,只有正房窗棂透出昏暗的灯光。墨泉听到动静从厢房跑出来,见到是她,惊得脸色都变了:“殿、殿下……”

“他人呢?”沈青崖声音冷得像冰。

墨泉嘴唇嚅嗫了一下,指了指正房紧闭的房门:“公子……刚喝了药,歇下了……”

沈青崖不再理会他,几步走到房门前,抬手,“砰”地一声,重重推开了那扇并未上闩的木门。

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房间比她公主府的暖阁小得多,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唯一的光源是床边小几上的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床榻上那个靠着隐囊、正愕然抬望来的人。

谢云归只穿着素白的中衣,肩上搭着件半旧的棉袍,左腿盖着厚厚的棉被,姿势僵硬。他的脸色在昏黄灯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燥起皮,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透出一种病态的虚弱。显然,腿伤复并非托词。

看到破门而入、满面寒霜的沈青崖,他眼中的愕然迅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惊讶,慌乱,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随即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化为一片深潭似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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