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暖阁窗台上的绿萼梅开了。不是谢云归送的那株,是她宫人随意从花房移来的一盆。花朵伶仃,香气却清冽执拗,丝丝缕缕,纠缠在炭火温吞的空气里,竟有些刺鼻。
沈青崖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搁下朱笔,揉了揉酸涩的腕骨。目光落在梅花上,看了片刻,又移开,望向窗外澄澈冰冷的蓝天。
为什么他,不能和她一起飞?
这个问题,如同梅香,无孔不入,在她试图专注政务时,悄然浮现。
不是没给过机会。
清江浦的惊涛骇浪里,他们曾短暂地并肩。他的智计,她的决断,在扳倒信王的共同目标下,有过近乎默契的配合。那时,她以为或许可以。或许这个同样聪明、同样敢于踏入深渊的人,能够理解她俯瞰世间时的那份清醒与倦怠,能够以伙伴而非附属的姿态,与她一同翱翔于权力与真相的苍穹。
可终究是错了。
他想要的“一起飞”,从来不是比翼齐飞,各自舒展羽翼,共享同一片天空的自由。他要的是将她牢牢系在他的视线里,他的掌控中,甚至……他的骨血里。他要的是她的航线必须与他重叠,她的高度不能出他的牵引,她的每一次振翅,都需在他计算好的风力与方向之中。
这不是飞翔。这是精致的囚笼。
为什么?
沈青崖的目光变得幽深。她想起谢云归的身世。那些零碎拼凑出的过往:丧父、追杀、寄人篱下、生死边缘……每一道伤痕,都刻在骨头上,融进血液里。他的世界,从记事起就是倾斜的、充满恶意的、需要时刻绷紧神经、计算每一步落点才能勉强存活的危房。
危房里长大的孩子,对“安全”的认知是扭曲的。不是敞亮的空间,不是自由的流动,而是狭窄的、熟悉的、哪怕布满蛛网灰尘,但至少墙壁不会突然塌陷的角落。任何“未知”,任何“不确定”,任何出他掌控范围的存在——哪怕那存在本身是美好的、开阔的、象征着自由的天空——都会被他本能地视为潜在的危险,需要被加固、被框定、被拉回他所能理解的、安全的“角落”。
沈青崖的“飞”,于他而言,就是最大的“未知”与“危险”。
她飞得越高,离他越远,他脚下那座赖以生存的“危房”便仿佛晃动得越厉害。她展露的才华越惊人,她内心的世界越广阔深邃,他那用伤痕与计算构筑起的、脆弱的自信与掌控感,便越是摇摇欲坠。
他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完整”地孤独着。在他看来,沈青崖那份内在的“空”与疏离,不是自足,而是巨大的、需要被填补的“缺口”,是比他内心更深的“危房”。而他,自诩为那个手握砖瓦、誓言要将她“修复”好的人。他以为他的爱、他的牺牲、他那种不顾一切的占有欲,是填补缺口的水泥,是加固危房的梁木。
殊不知,沈青崖的“空”,恰恰是她最核心的、不容侵犯的“完整”。那不是等待修补的破洞,而是她选择面对世界的方式,是她精神的底色。她不需要被填补,更不需要被“修复”。她只需要被看见,被允许如此存在。
他给的“砖瓦”(深情、付出、牺牲),对她而言,不是加固,是倾轧,是试图在她空旷的领地上,强行建造一座符合他审美与安全需求的“房屋”。他每递上一块砖,都是在试图缩小她自由呼吸的空间,都是在否定她原本的存在方式。
所以,当他说“想要殿下只做云归的沈青崖”时,潜台词是:请放弃你现在的样子,变成我需要的样子。请折断你飞翔的翅膀,留在我能掌控的屋檐下。请用你的改变,来证明我的爱有价值,来安抚我内心那座因你而晃动不休的危房。
这不是爱。这是恐惧催生的暴政。
他恐惧她的自由,恐惧她的不可控,恐惧她最终会像他童年记忆中那些“离开”或“伤害”他的人一样,飞向远方,留下他一人面对孤独与危险。所以,他宁可亲手“剪断她的翅膀”,将她拉低到与他同样(甚至更低)的高度,困在他亲手打造的、熟悉的“安全”里,也不愿冒险去尝试理解、去适应、去真正信任另一种更广阔、更自由的存在方式。
他不能和她一起飞,因为他自己从未学会飞翔。他所有的生存技能,都是在“危房”里练就的匍匐、躲藏、计算与抓握。天空对他而言,不是自由,是失重,是未知的坠落。他只会用抓住地面的方式,去试图抓住飞鸟。
何其可悲。
暖阁里,梅香似乎更浓了,浓得让人胸口闷。
沈青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散了暖浊的空气,也吹得那盆绿萼梅瑟瑟颤抖。
她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努力维持姿态的细小花朵,眼神一片冰封的清明。
不是不爱。或许,在谢云归那套扭曲的认知里,那确实是倾尽所有的“爱”。用他的恐惧,他的创伤,他所有的匮乏与不安,凝结成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