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大寒。
距离那场雪夜中彻底撕破脸的争吵,已过去三日。
宫城肃穆,飞檐上的积雪被宫人仔细清扫,只留下薄薄一层霜白。早朝刚散,官员们鱼贯而出,三两聚,低声议论着年关将近的各类琐务,或交换着对北境互市新规、信王余党清查进展的隐晦看法。空气冰冷而凝重,呼出的白气迅消散在干冽的风里。
沈青崖立在含元殿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未乘步辇,只披着一件玄色银狐裘大氅,静静地望着下方广场上散去的人潮。晨光将她清绝的侧影镀上一层淡金,神情却是惯常的、隔绝一切的疏淡,仿佛那夜谢府的激烈对峙、那些诛心之言,从未生过。
茯苓悄步上前,低声道:“殿下,回宫吗?外头风大。”
“嗯。”沈青崖应了一声,转身欲行。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掠过台阶下方不远处,那个正与两位同僚拱手作别、准备离开的身影。
谢云归。
他今日穿着深青色五品官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背影在空旷的广场上,莫名透出几分孤峭。他似乎清减了些,官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许是腿伤未愈,他行走的步伐比往日稍慢,却极力维持着平稳,不露丝毫异样。
似乎是察觉到了上方的视线,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对身旁一位似乎想与他同行的年轻官员低语了一句什么,那官员便识趣地拱手先行离开了。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抬,望向台阶之上的沈青崖。
距离不算近,隔着凛冽的寒风与空旷的广场,彼此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但沈青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那份极力维持的、属于臣子的恭谨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眼窝深陷,面色是一种病态的青白,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幽深得望不见底,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沉默地凝望着她。
没有怨怼,没有哀恳,没有那夜濒临崩溃的疯狂,也没有任何试图靠近或交流的意味。
只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的凝望。仿佛要隔着这段无法逾越的距离,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眼底,刻入骨髓。
沈青崖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不是疼痛,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更冰冷的……确认。
看,这就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调和的矛盾。
她的锚点,是那片与生俱来、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填满的“空”。她的一切行为——掌控权力、梳理朝纲、体验市井、乃至默许谢云归的靠近——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核心:试图在这片“空”中,找到一点能够证明自己“存在”的实感,同时竭力维持着不被任何人事完全吞噬的、孤独的完整性。
她可以“入世”,可以“体验”,可以“欣赏”,甚至可以因为某些特质而产生微弱的“雀跃”。但这些,都像是荒原上的旅人捡拾沿途的砾石,只为确认自己还在行走,而非真正将这些砾石视为归宿或珍宝。她的世界,本质上是向内的、封闭的、自给自足(哪怕这“足”是贫瘠的)的荒原。
她要的是自由——孤独的自由,保持自我完整性的自由,不必为任何人改变或妥协的自由。谢云归那种炽热、索取、试图将她完全纳入其情感体系的爱,对她而言,不是滋养,是侵犯,是试图在她荒芜的领地上强行建立王国,是逼她交出那点仅存的、关于“自我”的掌控权。
而谢云归的锚点,恰恰相反。
他出身泥泞,历经生死,看尽人性卑劣。他的世界从一开始就是破碎的、充满威胁的、需要靠不断计算、伪装、掠夺才能生存下去的战场。他从未体验过“完整”的安全感,他的“自我”是在一次次伤害与防御中,扭曲生长出的、带着尖刺的堡垒。
“爱”于他,不是平等的情感交流,而是极致的占有,是确认,是救赎,是将另一个同样强大(甚至更强大)的灵魂拉入自己的堡垒,用对方的“存在”来填补自己内心的巨大空洞与不安,来证明自己“值得”,来对抗外界与内心深处永恒的危险信号。
他要的是吞噬,是融合,是绝对的确认与归属。沈青崖的疏离、冷静、内在的“空”,对他而言,不是特质,是需要被攻克、被填补、被“拯救”的缺陷。他无法理解,也拒绝接受,一个人可以不需要另一个人如此炽热、如此全然投入的情感而“完整”地活着。
他给出的,是他认知范围内最极致的“好”——牺牲、守护、偏执的专注、不惜一切代价的付出。他以为这是爱,是奉献。殊不知,在沈青崖的世界里,这恰恰是最令人窒息的自私。因为他所有的“付出”,都预设了一个前提:她必须接受,必须感动,必须用他期待的方式回报。
这不是爱。这是披着“深情”外衣的、单方面的情感掠夺。是用“我对你好”的名义,强行绑架对方的自由意志,要求对方按照自己的剧本,上演一出“救赎与皈依”的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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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夜她质问“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坦承“想要殿下只做云归的沈青崖”时,她感受到的不是震撼于他的“深情”,而是彻骨的寒意与荒谬。
看,他连伪装都懒得做了。他要的,从来就是“拥有”和“改造”,而非“看见”与“接纳”。
如今,她将那层虚假的温情面纱彻底撕开,将最残酷的真相摊在他面前:她给不了,也不想要。
于是,他便拿出了这副沉默的、凝固的、带着病态执拗的凝望姿态。
这姿态本身,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逼迫?仿佛在用他的沉默、他的憔悴、他那种“即使被你伤至如此我依然在此”的隐忍姿态,无声地控诉着她的“冷酷”,并固执地等待着她的“心软”或“回头”。
可笑。
可悲。
广场上的风更疾了,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微微的刺痛。
沈青崖收回了目光。
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