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沙沙声停了。
谢云归搁下那管鹅毛笔,对着石架上墨迹初干的简笔勾勒,端详片刻,然后轻吹了吹未干的墨痕,才将那张纸小心拿起,双手呈给沈青崖。
“胡乱涂抹,让殿下见笑了。”他低声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恭谨,只是耳根那点未褪尽的红,泄露了方才那片刻孩子气专注下的真实心绪。
沈青崖接过那张纸。纸上线条寥寥,却抓住了槐树新叶的生机,飞檐一角欲飞的姿态,甚至远处宫人裙裾被风拂起的瞬间动感。硬朗的鹅毛笔触,赋予这些寻常景物一种奇异的、近乎锋锐的生命力,与她惯常见到的那些圆融精致的工笔或写意都不同。
她看得很仔细。
不仅仅是看画。
更是在透过这幅画,看眼前这个人。
方才那短暂的触碰,他指尖的微凉与迅撤离的慌乱,犹在手背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痕迹。那不是算计的试探,也不是刻意的撩拨,更像是一种……本能反应下的失措。
这个现让沈青崖感到一丝微妙。
谢云归在她面前,似乎越来越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分裂感。
当面对阴谋、危险、生死抉择时,他是那个智计百出、算无遗策、甚至心狠手辣的谋士。他可以冷静地布局,残酷地清除障碍,偏执地挡在她身前,眼里燃烧着不计代价的疯狂与决绝。那时的他,真实得可怕,也危险得诱人。
可一旦脱离那些极端情境,回归到像此刻这般阳光和煦、无事生的日常里,他却常常会流露出另一种面貌——温顺,守礼,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与羞赧。他会因为她一句平常的允诺(如告假祭母)而眼中光,会因为被她撞破用鹅毛笔的“不雅”癖好而耳根红,会因为她允许靠近或给予一点微末的关注,而像得到奖赏般,焕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喜悦。
这种分裂,起初被她理解为高明的伪装,是他周旋于她与外界之间的一层面具。可看得久了,尤其是经历了清江浦生死与昨夜的坦白后,她隐约觉得,那或许不全是伪装。
有没有可能,谢云归自己,就将自己割裂成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是那个必须在这个残酷世道里生存、算计、攀爬、复仇的“世俗之他”。他精通规则,善于利用,懂得何时示弱,何时亮出獠牙。这个“他”,是保护色,是生存的铠甲,也是实现目标的工具。面对朝堂、官场、乃至她这位长公主时,他调动的大多是这个“他”。
而另一部分,则被更深地藏匿起来。或许是那个在母亲羽翼下,用鹅毛笔认真习字、心怀微弱光亮的少年;或许是那个历经追杀与背叛后,对真实情感既极度渴望又极度恐惧的灵魂;或许是那个在暴雨夜崩溃跪地、只求一线温暖与确认的脆弱内核。这个“他”,承载着过往的伤痕、未泯的良知、对美好的残余向往,以及……那份对她而言既无法理解、也无法回应的、偏执而纯粹的情感。
平日里,那个“世俗之他”牢牢掌控着局面,将“灵魂之他”严密地封锁在内心深处,只在最猝不及防的瞬间(比如触碰她手背时),或是在他认为“安全”的、无需伪装的情境下(比如独自用鹅毛笔书写时),才会泄露出一丝缝隙。
而沈青崖自己呢?
她望着眼前恭敬垂、耳根微红的谢云归,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正是那个能同时“看见”这两个“他”的人。
她能看见他作为谋士的锋利与危险,也能偶尔窥见那锋利之下,深藏着的笨拙与脆弱。
问题是,她对待这两个“他”的态度,似乎也是割裂的。
对于那个“世俗的、谋算的、危险的谢云归”,她可以欣赏,可以利用,可以与之博弈,甚至可以在必要时刻,将他作为最趁手的“刀”或最危险的“棋子”。这种关系,清晰,可控,符合她对人际关系的默认设置。
可对于那个偶尔泄露出来的、“灵魂的、脆弱的、笨拙的谢云归”……她的感觉要复杂得多。那会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的、近乎“柔软”的情绪波动,比如方才那一瞬间的“好奇”与此刻看着画时微弱的“欣赏”。但同时,也会让她感到更深的不安与……疏离。
因为她无法用对待“刀”或“棋子”的方式,去回应那份脆弱与笨拙。而她自己的内心,又是一片无法滋生温情回应的荒原。
所以,她往往选择忽略,或将其重新纳入“欣赏工具”的范畴——比如现在,她欣赏这幅鹅毛笔画,本质上与欣赏一把好剑的锻造工艺,并无不同。
“画得不错。”她最终给出了和刚才一样的评价,语气平淡,听不出更多情绪,“鹅毛笔锋,另有一种筋骨。看来你幼时功底,未曾荒废。”
她将画纸递还给他,话题也随之转开:“北境刚呈上的军报看了么?信王虽已伏法,但其残余党羽与草原‘黑石部’的勾连,恐未完全切断。兵部提议增派巡边御史,你如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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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瞬间从春日庭院的闲适,跳回了冰冷的军国要务。
谢云归眼中的光几不可察地黯了一下,但那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他迅收敛了所有属于“鹅毛笔少年”的痕迹,挺直背脊,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专注。
“回殿下,军报已详阅。”他沉声道,“云归以为,增派御史确有必要,但人选须格外谨慎。北境诸将关系盘根错节,新去御史若不能立足,反易被架空,甚至成为新的利益纽带。不若……”他开始条分缕析地陈述自己的见解,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又变回了那个思虑周全、洞察人心的谢云归。
沈青崖听着,偶尔点头,或提出一两个问题。
庭院里,沙沙的书写声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关于边防、人事、钱粮的冷静讨论。阳光依旧温暖,但方才那片刻近乎“鲜活”的宁静,已悄然消散,被更熟悉的、属于权力世界的冰冷空气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