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卷彻底凉透了,油脂凝在酥皮上,显出几分腻人的苍白。沈青崖却恍若未觉,指尖捻着书页,目光定在某一处墨字上,半晌未曾移动。
不是书有多好看。
是方才庭院里那幅鹅毛笔画,和作画人低头时轻颤的睫毛、耳际未褪的薄红,总在不经意间撞进脑海。连同更早之前,他跪在暴雨中破碎的眼神,挡在刀锋前绷紧的脊背,献上所有筹码时孤注一掷的平静……无数个属于“谢云归”的瞬间,走马灯似的,在这午后寂静的暖阁里轮番上演。
她忽然有些烦躁。
不是厌烦,而是一种更陌生的、仿佛冰层下暗流涌动的躁意。像有什么东西,企图冲破那层她早已习惯的、名为“理智”与“空茫”的坚硬外壳。
她一直以为自己将他看得很透。一个心思深沉、善于伪装的谋士,一个背负血仇、行事狠绝的复仇者,一个对她怀有病态执念的危险倾慕者。她欣赏他的智谋与锋锐,如同欣赏一把绝世好剑;她默许他的靠近与付出,如同容许一件趁手兵器留在身侧;她甚至能从他那些偶尔泄露的脆弱与笨拙中,感到一丝微弱的、近乎观看有趣玩物的“雀跃”。
这一切都在她掌控的范畴内,清晰,安全,符合她对这世间人事一贯的疏离态度。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份“清晰”开始变得模糊。
那把“剑”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器物。它有了温度——是暴雨夜拥抱时滚烫的颤抖,是鹅毛笔尖划过纸面时专注的微光,是提及母亲时眼中倏然柔软的水色。它也有了棱角分明的、独属于“谢云归”的轮廓——不是伪装出来的温润如玉,也不是彻底曝露的偏执疯狂,而是介于两者之间,那些猝不及防流露的、真实到令人心悸的瞬间。
比如他明明精于算计,却会因她一句允诺告假而眼中骤亮,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比如他手段狠辣,扫清障碍时毫不留情,却会为她一句“路上小心”而郑重颔,仿佛那是什么不得了的叮嘱。
比如他心思九曲玲珑,能看透朝堂迷雾,却会因为被她撞破用鹅毛笔的“旧习”而耳根通红,手足无措。
比如他明明偏执到可以焚毁自身,却在触及她手背时如受惊般弹开,泄露出一丝与那强悍表象全然不符的、近乎纯稚的慌乱。
这些瞬间,矛盾,分裂,却奇异地……拼凑出了一个让她无法再用单纯“欣赏工具”或“危险变量”去定义的“谢云归”。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那些所谓的“清醒”与“掌控”,或许本身,就是对他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她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清醒”,一刀刀剖开他精心构建的温润伪装,逼他露出内里的算计与疯狂。她享受这种“看透”带来的智力优越感,却未曾细想,那每一次“看透”,是否也在刺痛他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与安全距离?
她用置身事外的“真实”,默然旁观他所有炽热的付出与痛苦的挣扎。她将他的偏执爱意视为“麻烦”或“可利用的资源”,将他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解读为“算计”或“试探”。她用自己那套冰冷的逻辑去解构他的一切,却从未真正尝试去理解,那看似扭曲的情感下,或许藏着一颗同样渴望被真实看见、被全然接纳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她用不容置疑的“掌控”,将他纳入“刀”与“棋子”的范畴,给予他方向,也划定界限。她以为这是“安全”与“效率”,却或许无形中放大了他内心深处对于“失控”的恐惧,以及那份因过往创伤而深植的、对于“被掌控”的隐秘反抗欲——这或许能解释,他为何时而极度顺从,时而又会流露出那种孤注一掷的、近乎挑衅的疯狂。
她的“刃光”,在照亮他、使用他的同时,是否也在持续地、无声地切割着他?
这个认知,让沈青崖心头那阵陌生的躁意更甚。
她从未想过要“伤害”他。至少,不是这种意义上的伤害。她只是……习惯了那样与人相处。保持距离,理性分析,掌控局面。这是她的生存之道,也是她保护自己那片荒芜内心不被侵扰的方式。
可谢云归不一样。
他像一团不顾一切撞进她冰冷世界的野火。明知会被她的“刃光”灼伤,甚至可能熄灭,却依旧固执地燃烧着,企图用那点微弱却顽强的光热,去温暖她这片冻土。
更让她感到无措的是……她现自己,似乎并不讨厌这团“野火”。
甚至,在那些他猝不及防露出“笨拙”或“纯稚”一面的瞬间,比如方才庭院里耳根通红捏着鹅毛笔的模样……
沈青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书页被捏出一道细微的折痕。
心底那片空茫的荒原,依旧寂静无声。
但荒原的上空,仿佛因那团“野火”的持续燃烧,而氤氲起了一层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雾。那暖雾不带来生机,却奇异地将原本刺骨的风,调和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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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念头——
他那些分裂的特质,他的谋算与脆弱,他的锋利与笨拙,他的疯狂与纯稚……矛盾吗?或许。
但,该死的适配。
就像一把独一无二的、带着旧日伤痕与灼热温度的锁,偏偏撞上了她这把冰冷、复杂、同样布满岁月刻痕的钥匙。未必严丝合缝,转动时或许会有艰涩的摩擦,甚至会彼此刮擦出新的伤痕。
但除了他,这世间还有谁能这样毫无惧色地直面她的“刃光”?还有谁能同时看穿她的伪装与孤独,并以一种同样复杂、甚至更为炽烈的方式回应?还有谁能在生死博弈间与她旗鼓相当,又能在春日庭院里,因为一管简陋的鹅毛笔而露出那样真实鲜活的喜悦?
没有。
只有谢云归。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空寂的心原上炸开。没有带来绿意,却仿佛震松了冻土最表层的硬壳。
她不是“爱”他。至少,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伴随着激烈心跳与甜蜜悸动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