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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6章 知味（第1页）

晨光里，谢云归已候在廊下。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素淡的青色官袍，只在领口袖缘绣了极细的银色云纹，衬得人清肃挺拔。许是站得久了，肩头落了薄薄一层化未化尽的霜花，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微光。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迎上从暖阁中走出的沈青崖。

当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尤其是那抹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唇上粉色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那深潭般的眼底，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火石，倏然溅起一点星芒，又迅被他垂下的长睫掩住。

他依旧恭谨地行礼：“殿下晨安。”

沈青崖的脚步在他面前停下。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过，或是淡淡颔，而是微微侧，目光落在他肩头的霜花上，停留了一瞬。

“等了很久？”她问，声音比晨风更轻缓。

谢云归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随即低声道：“不久。殿下起身的时辰，云归是知道的。”

他知道。他知道她每日何时醒，何时梳洗，何时会推开这扇门。所以，他总会提前那么一刻，站在这里，让霜花落在肩头，成为她晨起时看到的第一个景象。

这沉默的守候，已持续了不知多少日。

沈青崖的心，又轻轻抽动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抗拒那酸软温热的情绪，而是任由它缓缓漫开，浸透四肢百骸。

她看着他低垂的、被晨光勾勒出柔韧弧度的颈项，看着他规整官袍下微微绷紧的肩线，看着他握着卷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

这个人，将他所有的偏执、心机、乃至生命，都化作了这样具体而微的、日复一日的存在。存在于她晨起的视线里，存在于她一日三餐的桌边，存在于她黄昏茶室的氤氲香气中。

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不是惊心动魄的争夺。

只是这样，存在着。用他的方式，一点点地，将他自己嵌入她的生活，她的时光，她……这具刚刚开始学习感受“舒坦”的身体。

过去，她会觉得这是算计，是侵蚀，是需要警惕的温柔陷阱。

可现在，在这清澈的晨光里，唇上那点梅花口脂的微香似乎还未散尽，身体里还残留着醒来时那种陌生的、温软的“适意”……她忽然觉得，或许，这也是一种“体验”。

一种被另一个人如此具体、如此长久、如此不求回报地“在乎”着的体验。

“今日，有什么要紧事？”她移开目光，看向廊外被阳光照得耀眼的雪地，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少了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

谢云归将手中的卷宗呈上：“是工部关于明年春汛防范的预案初稿，还有……北境新任转运使的人选考评。”他顿了顿，补充道，“早膳已备好，是殿下前日提过的鸡丝粥，并几样清爽小菜。殿下是先看这些，还是……”

“先用膳吧。”沈青崖打断他，语气自然得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决定，“粥凉了，便失了风味。”

谢云归眼底那点星芒，又亮了一分。“是。粥一直在小厨房的暖笼里温着，此刻用，正好。”

他侧身引路，步履从容地走在她前半步的位置，既不远，也不过分靠近，恰好能让她看到他挺拔的背影，又不至感到压迫。

沈青崖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官袍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的褶皱上，忽然有些出神。

这具身体，在行走。脚踏在清扫过的、仍有些湿滑的石板上，能感受到微微的凉意透过鞋底传来。晨风拂过面颊，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阳光照在眼皮上，有些晃眼，却温暖。前方，那个人的背影，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她在走着，感受着，存在着。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却又平静无波地在她心底炸开。

不是“长公主在履行职责”，不是“权臣在走向下一个战场”，甚至不是“沈青崖在应对谢云归的靠近”。

就只是——她在走路。在晨光里，走向一顿或许合口的早膳。前面有一个为她引路、记得她喜好的、活生生的人。

这就是“活着”本身。这就是“体验”。

无关身份，无关责任，无关任何宏大叙事。

仅仅是：此刻，此地，此身，此人。

那纠缠了她许久的“空”，那如影随形的“倦怠”，那对人生意义的虚无诘问，在这一刻，在这具正感受着晨风与阳光、正走向一碗温热鸡丝粥的身体里，似乎找到了一个落点。

或许，人生本就不需要那么多“意义”来支撑。

它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具体而微的“体验”。

是晨起时榻上的温暖，是唇上口脂的微香与颜色，是鸡丝粥滑入喉间的熨帖，是茶香氤氲中那个沉默专注的侧影，是此刻脚下石板的微凉与身前那个引路背影带来的……奇异的安心感。

好的，坏的，痛的，悦的，惊心动魄的，平淡如水的……都只是“体验”的不同面目。

她曾以为自己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看透一切不过是“人生”二字的苍白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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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她走下云端，落入这具会冷会暖、会饥会饱、会为一点颜色而恍惚、会为一碗粥而期待的身体里，才恍然惊觉：

看不透的，或许不是人心世相，而是她自己这具长久被忽略的、蕴藏着无数感知可能的肉身，以及由这肉身生出的、与世间万物具体而微的连接。

谢云归，便是将她拉入这具体体验的最强引力。

他让她“体验”到被偏执渴望的灼热，也“体验”到被细致妥帖照料的温暖；让她“体验”到棋逢对手的智力激荡，也“体验”到家常相伴的静谧安宁；让她“体验”到心墙被撞击的震动，也“体验”到此刻这晨光漫步的、近乎平凡的踏实。

他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的“空”与“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