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后的第三日,天放了晴。积雪未化,在午后稀薄的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冷硬的光。空气清冽,吸入口鼻,带着干净的寒意。
暖阁里炭火比平日烧得旺些,沈青崖正伏案批阅几份关于北境屯田新政的奏议。新政是她一力推行,旨在缓解边军粮草压力,稳固边防,却触及了不少当地豪强与部分守旧将领的利益,推行起来阻力重重。奏议中既有据理力争的支持者,也有语带机锋的反对者,字里行间暗潮汹涌。
她看得专注,眉心微微蹙起,手中朱笔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谢云归便是这时进来的。
他今日着一身雨过天青色暗云纹锦袍,外罩一件玄狐皮里的墨色披风,领口镶着一圈色泽油亮的黑貂毛,衬得他面容愈清俊,肤色在炭火与雪光的映照下,有种近乎剔透的白。许是伤愈后第一次正式外出理事,他行走间步履比往日更显沉稳,披风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
他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是解下披风交给身后跟随的墨泉,示意其退下,然后便静静侍立在暖阁门内的光影交界处,等待着。
沈青崖又审阅了片刻,才放下朱笔,抬手揉了揉有些胀的额角。目光抬起时,才仿佛刚现他的存在。
“来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近前,“北境屯田的折子,你也看看。”
谢云归应声上前,步履轻缓,在距书案三步处停下,双手接过她推过来的奏议。他并未立刻翻阅,而是先微微躬身,道:“殿下辛劳。云归来时,见小厨房煨着冰糖炖梨,最是润肺去燥。已吩咐人温着,殿下可要现在用些?”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伤愈后特有的微哑,语气恭敬而自然,仿佛这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关怀,无关风月。但沈青崖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小心翼翼的讨好——他在用他所能想到的、最不会引起她反感的方式,渗入她的日常,熨帖她可能存在的些微不适。
“先看折子。”沈青崖没接这话茬,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奏议上。
“是。”谢云归不再多言,垂下眼帘,开始快而专注地浏览手中的文书。他站立的姿势很标准,背脊挺直如松,肩颈的线条流畅而舒展,即便只是静静地阅读,也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阳光从侧面窗棂斜射而入,在他鸦羽般的长睫上跳跃,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浅浅的阴影。
沈青崖的目光,从奏议上移开了一瞬,落在他身上。
她不得不承认,谢云归身上有一种极为特殊的、矛盾的吸引力。他分明出身寒微,历经磨难,眉宇间却无半分瑟缩或市井之气,反倒沉淀出一种清贵孤高、近乎世家子弟般的内敛风华。那不是靠华服美饰堆砌出来的,而是源自骨子里的某种东西——或许是饱读诗书浸润出的文气,或许是历经生死淬炼出的沉静,又或许,是他那份将她视为唯一信仰后,从灵魂深处透出的、近乎献祭般的纯粹与专注。
这种气质,与他此刻“臣子”的身份,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张力。他明明姿态恭顺,垂眸敛目,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恪守着尊卑礼节,可那挺直的脊背,那稳定持卷的手指,那沉静无波却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的侧影,都隐隐透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内在的“贵气”。
那不是凌驾于她的贵气,而是一种……因臣服于她而愈凸显的、属于他谢云归自身的、独一无二的“价值”与“光华”。
就像一块绝世美玉,只有在最懂得欣赏它、并有权决定其归属的主人面前,才会彻底展露其温润内敛却又动人心魄的本质。
他的“好看”,他的“贵气”,他举手投足间那份赏心悦目的优雅,在此刻,似乎都成了他“臣服”的一部分——一种高质量的、值得被珍视和留下的“贡品”。
沈青崖的心湖,微微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不是情欲的涌动,而是一种更接近“鉴赏”与“确权”的微妙满足感。仿佛在审视一件自己已经决定收下、并且越看越觉得确实非凡的宝物。
谢云归很快看完了奏议,抬眸时,恰好捕捉到她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点燃了,亮起一点幽微的火星。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静了些,“屯田之议,利在长远。然北境豪强盘踞已久,军中将吏亦多与地方牵连。强行推行,恐生肘腋之患。云归以为,或可双管齐下。”
他缓步上前,将奏议轻轻放回案上,指尖在几处关键论述上虚点:“此处,可增派御史巡查,明为督劝农桑,实为监察地方,收集豪强不法之证。此处,则需陛下明谕旨,擢拔几位素有声望、且与北境无甚瓜葛的干吏,专司屯田事务,赋予临机决断之权,不受当地军政过多掣肘。同时……”他略一沉吟,“或可许以边军部分屯田所出,酌情抵充饷银,以安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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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建议依旧务实、周密,带着他一贯的、善于在规则缝隙中寻找突破口的风格。但这一次,沈青崖听得很专注。不仅仅是因为建议本身,更因为他在陈述时,那种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难题与她这个听众的专注姿态。
他微微倾身,以便她更清楚地看到他所指之处。这个动作让他靠得近了些,沈青崖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淡淡墨香与药草余味的气息。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点在纸面上时,力道轻柔却稳定。
“还有,”谢云归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商讨机密事务般的亲近,“殿下可还记得,前次查抄信王府时,曾得几封他与北境某几位将领的私信?虽未直接涉及屯田,但其间隐约提及的利益往来……或可作为敲山震虎之用。”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目光与沈青崖对上。那眼神清澈,坦荡,带着征询,也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看,我在为你思虑,我在动用我所有的智谋与资源,只为替你扫清前路的障碍。
这种毫不掩饰的、将自身价值与忠诚完全呈于她面前的姿态,配合着他此刻近在咫尺的、无可挑剔的容貌与气度,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冲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