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紫色的衣料,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午后,由宫中尚服局的女官亲自送来的。
彼时沈青崖刚小憩起身,正坐在镜前由茯苓梳理长。女官捧着的朱漆托盘里,那叠衣物在透过窗棂的稀薄日光下,泛着一种沉静而幽邃的光泽。不是常见的绛紫或嫣紫,而是一种近乎于将暮未暮时天际最深处、混合了夜蓝与暗红的颜色,浓郁得化不开,却又因极细腻的织锦工艺与隐约的银线暗纹,透出一种内敛的华贵。
“殿下,”女官躬身禀报,“这是按旧例,为今冬祭天大典前后,殿下需出席的几场宫宴所制的新衣。因殿下素喜清雅,往年多以月白、天水碧为主。今年……尚服局揣摩上意,新试染了这‘暮云紫’,并略改了制式,更显庄重雍容。特送来请殿下过目。”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那片湛紫之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她确实不喜过于浓艳之色,但眼前这紫色,却奇异地并不让人觉得俗媚或压迫。它太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能将所有投向它的光线都无声吸纳,只余下自身那片沉甸甸的、带着凉意的幽光。
“搁着吧。”她淡声道,听不出喜怒。
女官应声退下。茯苓将衣物收起,放入一旁的檀木立柜中。那抹浓郁的紫,便暂时隐没在了暗沉的木质纹理之后。
然而,它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深色石子,在沈青崖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极细微、却难以忽略的涟漪。
她想起谢云归那双眼睛。在某些特定的光线下,尤其是在他极度专注或情绪暗涌时,那眸子的最深处,似乎也会掠过一丝类似这“暮云紫”的、幽暗而执拗的光泽。
一种莫名的、近乎直觉的念头倏然划过脑海——这颜色,或许会合他的眼缘。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怔了一瞬。何时起,她竟会不由自主地,在见到某样东西时,联想到他的喜好?
随即,她又觉得这联想有些荒谬。他一个臣子,怎会置喙她的衣饰颜色?她更从未想过要为他妆扮。
可那抹紫,却像是烙在了眼底,挥之不去。
两日后,一个需要接见几位宗室老王妃的下午。场合不算极其正式,却也需一定的雍容气度以示尊重。沈青崖在镜前犹豫了片刻,目光掠过一众素淡雅致的常服,最终,却鬼使神差地,对茯苓道:“取那套暮云紫的来。”
茯苓有些讶异,但未多言,依言取出。
更衣,梳妆。当那身湛紫宫装终于穿戴整齐,立于镜前时,连沈青崖自己都静默了片刻。
镜中的女子,云鬓高绾,簪着一支简洁的赤金点翠凤步摇,凤口衔着一串细小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而那一身暮云紫,如同夜色中最沉静的一段天幕,包裹着她纤秾合度的身姿。银线暗绣的缠枝莲纹在衣料转动间若隐若现,如同暗夜星河流动。颜色极深,却奇异地未曾压住她的容色,反倒将她那张过于清冷的脸,衬得愈白皙剔透,眉宇间那抹惯常的疏离,也似乎被这浓郁的紫,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属于皇室最高贵的威仪与神秘。
她平日不喜奢华,此刻这般装扮,竟有种陌生的、连自己都感到些许压迫感的华丽与……存在感。
仿佛这身衣裳,不仅是一件衣物,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个气场具象化的外壳。
她对着镜子,缓缓转了个身。裙裾逶迤,泛起深紫色的涟漪。
“殿下穿这颜色……极美。”茯苓在一旁,低声赞叹,眼中是真切的惊艳。
沈青崖没有回应。她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片深邃的紫,心中那点因联想而产生的荒谬感,似乎被眼前这具象的、无可辩驳的“合衬”所取代。
或许,她穿这颜色,本就不该是为了任何人的眼缘。
而是这颜色,本就该属于她。
接见在老王妃们一片恰到好处的恭维声中结束。那几位鬓如银的宗室女眷,眼光何等老辣,自是看出了这身“暮云紫”与长公主往日风格迥异,却无人点破,只绕着衣料的珍贵、工艺的精湛、气度的相合,说了许多漂亮话。
沈青崖全程神色淡然,应对得体。只有她自己知道,当身着这身浓紫,端坐于上,接受众人或敬畏或探究的目光时,心底有一种极其微妙的、近乎陌生的感觉——一种被这颜色赋予的、更为厚重的“屏障”感。它将她与周遭的一切,隔得更开了,却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全。
仿佛这深紫,是一片独属于她的、无声的领域。
送走老王妃们,天色已近黄昏。冬日的夕阳是淡金色的,无力而苍凉地涂抹在宫殿的琉璃瓦上,也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暖阁。
沈青崖没有立刻更衣。她有些疲惫,遣退了茯苓,独自一人倚在临窗的短榻上,望着窗外迅暗淡下去的天光。暮云紫的裙摆,在逐渐昏暗的光线里,颜色愈深沉,几乎要与身下深色的锦垫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极轻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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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是谢云归的声音,隔着门帘,依旧清晰。
“进。”沈青崖未动,只懒懒应了一声。
门帘轻响,谢云归走了进来。他手中照例拿着需要禀报的文书,步履沉稳。然而,就在他抬眸,目光触及窗边那片几乎融入暮色的深紫身影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极短暂的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沈青崖捕捉到了。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片惯常的沉静,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寒潭,骤然荡开了一圈剧烈的涟漪。那涟漪里,有惊艳,有震撼,有某种近乎疼痛的专注,还有许多她无法立刻解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的呼吸,似乎也在那一刹那,停滞了一拍。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文书,目光却仿佛被钉在了她身上,确切地说,是钉在了她那一身暮云紫之上。
暖阁内一片寂静。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恰好掠过他的肩头,照亮他半边脸颊,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片翻涌不息、最终化为深不见底的幽暗的光。
那幽暗的光,与沈青崖身上的暮云紫,在昏黄的光线里,仿佛产生了某种无声的共鸣。
沈青崖依旧倚在榻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甚至是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回望着他。
她在等待。等待他回过神,等待他开口,等待他……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出日常的“景象”。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许久,谢云归才像是极其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垂下眼帘,避开了那仿佛能灼伤人的深紫与她的注视,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日更哑了几分:
“殿下……今日气色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