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在训练场门口下车。
付裕安说:“晚上司机会来接你,我要加个班。”
“好的。”
午后两点半,是一天里阳光最跋扈的时候,整面落地玻璃拦它不住,在地上铺开一大片白花花的光。
窗边立着一株高大的琴叶榕,阔大的叶片绿得暗沉。
付裕安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身后微微后靠,桌面空阔,只有一台电脑,一份摊开了很久都没看完的文件,和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茶早就凉了,红褐色的液面没有一丝热气,像一滩静止的泥沼。
他的目光停在某一行字上,又不像真的在看,眉心一道极淡的褶痕,右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钢笔,银色的笔夹随手上的动作,在指尖划出一道道弧光。
付裕安闭了闭眼,再打开时,扔掉笔,俯身拉开最下一格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档案袋,前些天他亲自从李中原那儿取来的,被这个无利不起早的生意人敲了好大一笔封口费。
他手势利落地打开,抽出来,回形针上别着的第一张照片,就是梁均和,还有另外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他们两个架着人事不省的关盈,走在酒店大堂里。
付裕安拿起手机,找到梁均和的号码拨出去。
“喂?”梁均和也懒得叫小舅舅了,调子生硬。
付裕安说:“我长话短说,下午六点,到前门的会所里来,二楼。”
梁均和哼了声,“你让我去我就去!没空。”
“没空的话,那我当面和你爸谈。”付裕安的手在档案袋边缘摩挲了下,“他这两天公务清闲,应该会有兴致听。”
梁均和伤心失意,昨晚跟一帮子弟在一块儿喝多了,一直睡到下午。
听了这话,人也清醒大半,他猛地坐起来,“别,我去。”
“过时不候。”
又是这种口气,永远不紧不慢的腔调,倦倦的,懒得和他多说,明明脑子里想的是一脚踢开他,却又不得不敷衍。这比直接的嫌恶更教人难受。
梁均和气血上涌,一怒之下,把手机掼到了地上。
他用力地抓了抓头发,沉思几分钟。
末了,梁均和又从床上下来,他捡起手机,发了条信息出去。
好啊,付裕安不叫他好活,那他的日子也别想过了。
第30章chapter30滚,滚出去……
chapter30
前门的会所是李中原的。
梁均和来的次数很少,里边的侍应生只认脸,听吩咐放人进来。
车子在胡同门口便停了,再往里,青砖墁地,怕硌了轮胎。
两扇黑漆门,关得严严实实,不见招牌,门楣上悬着一块老榆木的匾,匾上一个字也没有,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待价而沽的荒凉院子。
门在打开之前,梁均和都不知道是电动的,它做成老式样子,却能无声地滑开一条缝。
抬眼就是一座铁力木的雕花影壁,凤凰纹,把院内的光景全挡住了,上头云涛海浪间,嵌着块汉白玉,刻的还是已故老太爷题的字。当年进城时占地盘,李老爷子一眼就相中了这里,据说这整块的木料,都是李家从缅甸运来,在庙里请住持开过光,能保家运百年,长盛不衰。
绕过去,左边一溜儿抄手游廊,廊下摆的也不是寻常花草,是几盆上了年纪的永怀素,叶子劲瘦地斜挑着。
这些花更是有说头,亮子和姜灏他们传得绘声绘色,说爱这种莲瓣兰的不是李中原,是他之前带在身边的小姑娘,他为博美人一笑,才一掷千金,运来这么些价值百万的兰花,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过梁均和总觉得,这不像利字当头,薄幸寡恩的李老板能做出来的事。
但话说回来,他认人不清也不是一两天了,之前他也以为,他小舅舅一门心思都在建功立业,百尺竿头上,谁又能料到,他为了宝珠能阴到这份上?
梁均和走上楼,服务生为他推开门,“请进。”
他走进去,一面墙全是通天落地的木格窗,窗外两丛翠竹。
“找这么个地方,小舅舅怕谁偷听?”他讥笑了声。
付裕安就坐在罗汉榻上,他合上手里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书,轻拍了两下,“这里的茶不错,也让你尝尝,省得你老觉得,小舅舅对你不好。”
“难道小舅舅对我好过?”梁均和很轻地嗤了下,“真对我好的话,怎么会费这么大力气,专门拆散我和我女朋友?”
付裕安脸上漾开一点笑,“所以我说你不懂事,不知道什么叫对你好。”
“那我还真不知道。”梁均和把脚架上去,喝了口茶,“打着我工作的旗号,让我爸把我叫走,霸占宝珠一晚上,真是挺好的。”
付裕安指了下他,“不要说霸占,她不是你的所有物。”
“我就说了!我就说了怎么着!”梁均和冷不丁踢了一脚桌子,震得杯里的茶水都在晃动,他高声道,“每天搞这些小动作,纠正无伤大雅的词汇,抓住我的错处不放,在她面前煽风点火,给刘川安排一份事做,特地让他去找宝珠告状,你很得意吧?把我弄成这样,让宝珠一天天看贬我,你很有成就感是吗?”
“老实说,只用了这么点招数,就把你这个小毛头比下去,还真没什么成就感可言。”付裕安端起杯子,冷淡地瞧了他一眼,算是认下全部罪行。
梁均和讨厌他这个样子,心里堵了一口气,“没成就感,你这个小三也当得乐此不疲!给宝珠灌输了很多狗屁道理吧?时时刻刻提醒她不要轻信男人,要自尊自爱,把她教得像块铁板一样油盐不进,永远在怀疑我的动机,你满意了?”
他越说越激动,咬着牙骂,“我真不明白,你使了这么多招数,费了这么多口舌,是希望她对全世界的男人祛魅,让她再也看不上任何一个人,就只能喜欢你,因为只有你是最符合标准的,是吗?”
夕阳的光斜照进花厅,把付裕安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修长的手指摁在杯沿上,有种残忍的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