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号在平静的海面上划出长长的白痕,向着东南方向的外海驶去。日头渐高,海天湛蓝,若非船舱内隐藏的种种秘密与血腥,这几乎是一次惬意的巡航。
严振武在舰桥稍作停留,确认航线无误且四周海域暂无异常后,便再次下到底层。他没有立刻去提审夜昀,而是先去了关押假力夫的禁闭室隔壁——也就是存放诡异铜盒的舱室外。
隔着门,能听到里面传来粗重而不规律的喘息,以及偶尔压低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呜咽。看守的亲兵低声道:“提督,那人被关进来后,就一直很不对劲,时而无意识地用头撞墙,时而又蜷缩着抖,眼睛死死盯着隔壁方向(铜盒所在),嘴里念念有词,听不真切。”
严振武点点头,示意开门。舱室内,假力夫被锁在远离隔壁墙壁的一侧,但即便如此,他似乎仍能感受到某种无形的压力。他头散乱,包扎过的手腕伤口因为挣扎又渗出血迹,眼神涣散,嘴唇干裂起皮,不断翕动着,确实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当严振武走进来时,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骤然聚焦,爆出惊人的怨毒和恐惧,嘶声道:“别碰它!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不能碰圣物!会遭天谴!会魂飞魄散!”
“圣物?”严振武捕捉到这个词,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你说那个铜盒?里面不过是些骨头渣子和邪门纹路,算什么圣物?”
“你懂什么!”假力夫情绪激动,挣扎着想要站起,铁链哗啦作响,“那是……那是沟通幽冥、汇聚灵机的法坛!是‘血骷尊者’赐下的宝器!你们……你们若敢亵渎,尊者必降下血咒,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血骷尊者?这称号听起来比“血骷房”更加具体,似乎是那个堂口的领,或者某种被神化的存在。
“哦?血骷尊者?”严振武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他老人家现在何处?如何降下血咒?就靠这铜盒里那点骨头?”
“尊者……无处不在!”假力夫眼中闪烁着狂热与恐惧交织的光芒,“圣盒感应血脉,共鸣魂灵……你们……你们若是强行探究,必会激其中蕴藏的‘噬魂灵机’,到时候……嘿嘿……第一个遭殃的,就是离得最近的人!”他说这话时,不自觉地瞥了一眼隔壁方向,身体又哆嗦了一下。
严振武心中冷笑,这恐吓之言,半是迷信半是实情。这铜盒定然有古怪,可能真的具备某种未知的危险性,但所谓“尊者降咒”多半是控制这些下属的精神枷锁。不过,从这假力夫的反应看,他对铜盒的恐惧深入骨髓,这种恐惧,或许可以利用。
“离得最近的人?”严振武故意环顾四周,“这里除了你,就是我。若真有什么‘噬魂灵机’,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假力夫脸色一白,随即又强自镇定,咬牙道:“我为尊者献身,魂灵得归圣堂……岂是你们这些朝廷鹰犬能比!”
“是吗?”严振武不再与他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们这次来,除了杀安郡王,还有什么目的?那铜盒除了毁灭,还有什么用?”
假力夫再次沉默,但眼神闪烁,显然内心在激烈挣扎。严振武关于铜盒用途的追问,似乎触动了他某根紧绷的弦。
严振武不再逼问,留下几句“好好想想,是你的魂灵归圣堂重要,还是被我们拿去试验铜盒威力重要”之类的话,便退了出来。他要让恐惧和不确定性,在这个狂热的信徒心里慢慢酵。
接着,他来到了关押夜昀的底舱牢房。这里比禁闭室条件稍好,有一张固定的简陋床铺和一个便桶,但仍阴冷潮湿。夜昀靠坐在床铺上,腿伤被重新包扎过,换上了干净的囚衣,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比在陆上密室时好了一些。他正望着舱壁上唯一一个碗口大的通风孔出神,那里透进一缕阳光和海风。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严振武,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严提督,海上的空气,似乎比陆地的牢房要清新一些。”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
严振武示意亲兵搬来一个木凳,在离床铺几步远的地方坐下。“郡王倒是随遇而安。”
“不然又能如何?”夜昀扯了扯嘴角,“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郡王过谦了。您这条‘鱼’,可是引来了不少‘刀俎’,个个都想要您的命,或者……您知道的东西。”严振武盯着他,“昨夜码头,除了我们的人,还有两拨。一拨想抢你,一拨想杀你。想杀你的那拨,用了这个。”他从怀中掏出那张临摹铜盒纹路的纸,展开。
夜昀的目光落在纸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这是什么?新的刑具图纸?”
“郡王当真不识?”严振武将纸往前递了递,“此物名唤‘共毁器’,据说来自龙渊阁‘血骷房’,是一位‘血骷尊者’的圣物。其作用,似乎是与您腿中那‘叶信’共鸣,能在瞬间让人魂飞魄散,尸骨无存。您的手下,对您可真是‘忠心耿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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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昀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疲惫的讥讽:“血骷房……共毁器……他们还真是舍得下本钱。看来,我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个必须处理的隐患了。”
他承认了!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与龙渊阁的关系,但话语间已经默认了对方的存在及其对自己的态度。
“为何?”严振武追问,“是因为你知道得太多?还是因为你知道的‘星路’海图,已经不再需要你,或者有了新的持有者?”
夜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严提督,你追捕我,是为了朝廷,为了剿灭前朝余孽,还是……也对那‘星路’感兴趣?”
“本督职责所在,擒拿叛逆,追缴图谋不轨之物,天经地义。”严振武回答得滴水不漏。
“职责……”夜昀咀嚼着这个词,目光重新投向通风孔外的光,“有时候,知道的太多,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就像我,就像……你们那位深宫中的陛下,或许,还有严提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