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抚衙门偏厅,烛火通明。严振武将夜昀所述,一五一十禀报给郑柏渊,连同那三个条件,一字不差。
郑柏渊捻须沉吟,久久不语。厅内只闻烛花偶尔的噼啪声和海风穿过窗隙的微响。
“此子所言,若为真,则龙渊阁之危害,远我等此前预估。不仅为前朝余孽,更涉邪教异端,图谋不轨,恐有大祸。”郑柏渊缓缓开口,面色凝重,“然其言若为假,或半真半假,意在误导、拖延,甚至设局,我等冒然行动,必陷被动。”
“抚台所言极是。”严振武道,“然其供出‘雾港’线索,提及开元寺塔灯信号,具体明确,可立即查证,难以作伪。此为其取信于我等之关键。至于他所提条件,第一条留其性命并允其隐退,朝廷权衡利弊,或可应允,但需置于严密监控之下。第二条深挖龙渊阁核心邪说,本就是我辈职责。唯第三条,关于彻底毁去‘归墟’海图信物,此事关乎重大,非我等可擅专,需奏请圣裁。但可允诺,在其完全配合、真相大白前,妥善封存,绝不妄动。”
郑柏渊点头:“严帅思虑周全。当前第一要务,乃验证‘雾港’线索。开元寺乃福州名刹,香火鼎盛,塔顶灯笼为城中一景,若真被龙渊阁用作联络信号,其猖獗可想而知。此事须得极隐秘,打草惊蛇则前功尽弃。”
“下官以为,可分三步。”严振武早有腹案,“其一,立刻挑选绝对可靠、生面孔的精细人手,扮作香客、闲汉、画师,于开元寺内外布控,尤其是视野开阔、能清晰观察塔顶的制高点,从今日起,十二时辰不间断监视,记录灯笼颜色、数量、悬挂位置任何细微变化,并与过往记录比对,寻找规律。其二,派得力干员,暗中调查开元寺近年修缮、管理灯笼的僧侣、杂役背景,尤其是与外界接触频繁者。其三,根据夜昀提供的可能保管人线索(另一份残图),另遣一队精干人马,秘密前往其所述区域查访,双管齐下。”
“好!”郑柏渊拍板,“此事由严帅全权负责,所需人手、权限,本官一概应允。切记,宁可无功,不可暴露。所有进展,每日密报。”
“遵命!”
行动在夜幕掩护下悄然展开。严振武从自己带来的人马和郑柏渊提供的亲信中,精选出三十余名机警可靠、背景清白、且从未在福州公开露过面的好手,分为三队。一队由冷面百户带领,负责开元寺现场监视;一队由一位心思缜密的刑名师爷协助,负责背景调查;第三队则由一名熟悉江湖门道的老捕头牵头,前往夜昀提供的区域寻访。
开元寺方面,监视立刻启动。百户将手下化整为零,有的在寺外茶楼赁下临窗雅间,终日品茗观景;有的扮作虔诚香客,每日在寺内各处行走,暗暗记下塔楼角度;更有两名身手矫健的,趁夜潜入寺内邻近的高大古树或建筑檐角,寻找最佳观察点。他们带来了特制的千里镜和用于记录时辰、天气、灯笼状态的密本。
调查僧侣杂役的背景也在同步进行,通过衙门户房档案、民间口碑、以及安插的眼线,不动声色地摸排。
前往外地查访的队伍,则连夜出,马不停蹄。
与此同时,巡抚衙门内对夜昀的“保护”(实为软禁)提升至最高等级。他的饮食、医药经过最严格的检验,居所内外明暗哨交织,任何试图接近或传递信息的举动都将被立刻掐灭。严振武偶尔会去“探视”,问一些关于龙渊阁内部架构、人员习性、联络习惯的细节,既为核实,也为持续施加心理压力。
夜昀表现得异常配合,有问必答,甚至主动补充了一些“雾隐”人员可能的行为特征和规避侦查的手法,并再次提醒,龙渊阁内部等级森严,不同堂口之间往往互不知晓全貌,“雾港”作为枢纽,必然防卫严密且有多重验证机制,切忌贪功冒进。
时间一天天过去。监视开元寺的第四日,恰好是当月十五。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开元寺七层石塔巍然矗立在夜空下,塔尖没入淡淡的云霭。以往每夜,塔上只会悬挂几盏标示方位的长明红灯笼,样式固定。
然而,就在子时更梆响过不久,塔顶灯光生了细微变化!原本固定的三盏红灯旁,悄然多了一盏小巧的、光线柔和的碧绿色灯笼,悬挂在东北角的翘檐下,与其中一盏红灯并排。若非事先得到预警并持续专注观察,这盏在夜色中并不醒目的绿灯,极易被忽略。
监视点的记录人员立刻在密本上记下:十五,子时初刻,塔顶东北角增挂碧绿小灯笼一盏,与第三盏红灯并排。无风,薄云。
绿灯悬挂了约一刻钟后,悄然熄灭、收回。塔顶恢复常态。
信号!夜昀所言非虚!
消息火传回。严振武精神大振,这证实了夜昀至少在这条线索上没有撒谎,“雾港”的存在及其利用开元寺塔灯通讯的方式基本属实。接下来的问题是:这绿灯代表什么具体指令?给谁看?接收者如何回应?下一次信号何时生?是否还有其他颜色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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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严密监视,记录一切异常。同时,扩大监视范围,以开元寺塔为中心,排查子时前后,方圆一里内,有无可疑人员活动,尤其是仰观塔楼、使用灯火或镜片反光、放飞小型孔明灯或鸟类等行为!”严振武下令。
调查网进一步收紧。
另一边,对寺内人员的背景调查也有了些许进展。负责管理塔楼钥匙和日常维护灯笼的,是一位法号“了尘”的中年执事僧。此人出家十五年,平日寡言少语,负责塔楼清洁、灯油添换等杂务,看着并无异常。但深入追查其出家前的履历,却现一段模糊期——他自称原籍闽北,因家乡灾荒流落至此,但衙门旧档中对原籍地的记录语焉不详,且无亲属可查证。更有曾与他同寮房的僧侣隐约提及,了尘偶尔会在深夜独自在塔院附近徘徊,似在观察星象或灯火。
这“了尘”的嫌疑陡然上升。
但严振武没有立刻动他。一来证据尚不确凿,二来怕打草惊蛇,惊动“雾港”网络的其他环节。他命令对“了尘”进行最隐蔽的二十四小时监视,记录其一切行为、接触之人,并设法在不引起其警觉的前提下,核查其出家前的真实来历。
前往外地查访第三份残图线索的队伍也传回消息:在夜昀所述区域,确实打听到一个绰号“老海羊”的退隐老海商,据说早年常跑极偏远的南洋航线,手里有些古里古怪的海图和玩意儿,但此人已于三年前病故,其遗物被几个不成器的子侄变卖一空,下落不明。队伍正在追踪那些遗物的流向。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有利的方向展。夜昀的投诚看起来带来了宝贵的突破口。
然而,龙渊阁绝非易与之辈。几乎就在严振武等人紧锣密鼓侦查“雾港”的同时,福州城内,另一股潜流也在涌动。
城西那家香火冷清的小道观后院,灰衣老道(雾隐成员)手中的扫帚停顿了一下。他混浊的眼睛望向开元寺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屋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塔灯有异……绿芒现……”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雾港’静默太久,忽然启用紧急联络信号……是‘沧溟堂’出事?还是‘尊者’有新的谕令?”
他沉吟片刻,转身走进昏暗的厢房。片刻后,一只羽毛颜色灰扑扑、毫不显眼的本地常见斑鸠,从道观后院的柴堆里扑棱棱飞起,在夜空中盘旋两圈,朝着城南方向振翅而去。
这只斑鸠并未飞远,而是落在了城南一间普通织户的后院窗台。窗内,一名正在熬夜纺纱的中年妇人,看似无意地起身关窗,手指极快地在斑鸠腿上摸了一下,取下一个小指节大小的芦竹管。
半个时辰后,织户家的偏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身形矮小、背着褡裢、仿佛早起赶路的小贩身影,融入尚未天明的街道黑暗中。
同样在这个夜晚,福州城外一座荒废的河神祠地下,一间充满潮湿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密室里,几个黑影围着一盏飘忽的油灯。
“……‘恶蛟’沉没,三叔公下落不明,‘归墟’图落入官府之手。”一个嘶哑的声音说道,语气沉痛。
“血骷尊者赐下的‘共毁器’也毁了……夜昀那叛徒还活着,甚至可能已经开口。”另一个声音充满怨毒。
“尊者已降下法谕。”第三个声音响起,冰冷而威严,赫然是女声,“‘雾港’启动‘碧磷灯’,是最高警示,也是召唤。各地‘雾隐’需立刻进入‘蛰伏’状态,非尊者令不得妄动。同时,启用‘暗桩’,严密监视官府动向,尤其是巡抚衙门和开元寺周边。夜昀……必须死。‘归墟’图……必须夺回或确认毁灭。尊者已另派‘特使’南下,统筹一切。在此之前,我等只需做一件事——”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确认叛徒夜昀的准确关押地点,以及‘归墟’图的存放之处。”
黑暗中,几双眼睛闪烁着幽冷的光。
“谨遵尊者法谕!”
密室的阴影仿佛更加浓重了。
巡抚衙门内,严振武刚刚听完各方汇总的监视报告,正与郑柏渊商议下一步方案。他们并不知道,一场针对夜昀和“归墟”图的暗杀与夺取计划,已经悄然启动。
网已张开,但猎手与猎物的角色,在暗夜中,有时并不分明。
(第二百五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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