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巡抚衙门的密室,灯火通明,却照不透四壁厚重的石墙带来的压抑。夜昀靠坐在一张铺了厚褥的椅子上,腿上盖着薄毯,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迥异于以往的沉静或虚弱,而是一种混合了疲惫、释然与某种孤注一掷的锐利。
严振武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空无一物。郑柏渊并未在场,这是严振武的意思——有些话,两个当事人面对面,或许更容易说开。四名亲兵守在门外,室内只有他们二人。
“郡王主动要见本督,不知有何指教?”严振武打破沉默,语气平淡。
夜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严振武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将自己逼入绝境的对手,然后缓缓移开,望向墙角跳动的烛火。
“严提督,这几日昏沉之间,往事如潮,许多原本模糊或不愿深想的东西,反倒清晰起来。”夜昀的声音不高,带着久病后的沙哑,却条理分明,“我一直在想,我这一生,到底在争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严振武不置可否,静待下文。
“龙渊阁……呵。”夜昀轻笑一声,充满自嘲,“年少时,以为那是能助我重振门楣、一展抱负的倚仗。他们给我看前朝秘档,讲海外奇谭,许诺‘星路’尽头的财富与力量,许诺一个不同于如今死气沉沉的‘新天’。我心动了,陷进去了,以为自己是执棋者。”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直到腿里被埋入那‘叶信’,直到现所谓的‘阁老会’永远藏在迷雾之后,直到‘血骷房’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出现,直到……这次他们毫不犹豫地要用‘共毁器’将我抹去。”
他看向严振武:“严提督,你说,我是什么?”
严振武沉吟道:“一个……醒悟了的棋子?”
“棋子?或许吧。”夜昀点点头,又摇摇头,“但现在,我这颗棋子,不想再按他们的棋盘走了。‘恶蛟’号毁了,三叔公就算没死,也必受重创。‘沧溟堂’此番损失不小。最重要的是,‘归墟’海图到了你们手里。龙渊阁内部,怕是要炸开锅了。”
“那幅海图,真是‘星路’的一部分?‘归墟’究竟是什么地方?”严振武顺势问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是,也不是。”夜昀的回答有些玄妙,“那幅皮卷海图,确实是三份‘星路’残图之一,而且是指向最终目的地的核心部分。它并非前朝绘制,而是龙渊阁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古物,年代可能极其久远。上面的文字和符号,阁中研究了数代人,也只破译了部分。‘归墟’是那海图中心标注的名字,按照破译的零星古语,有‘万物终结与起始之涡’、‘众水与时光的坟场’等含义。”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龙渊阁历代高层都相信,‘归墟’之地藏有上古失落的秘宝,或者说,是某种能让人获得‘神魔之力’或‘洞悉世界本源’的遗迹。‘星路’就是抵达那里的航图。但他们也深信,那里有巨大的危险和禁忌,需要特定的‘钥匙’和‘时机’才能安全进入并获取所求。”
“钥匙?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骨为图,血为令’?”严振武想起他的呓语。
夜昀眼神微凝:“是。‘星路’三份残图,据我所知,一份在我曾经掌控的势力手中(现已失落或被夺),一份由‘元老会’直接保管,这第三份,也就是最重要的‘归墟’定位图,则交由‘沧溟堂’的海上力量守护,由三叔公具体负责。而‘钥匙’……并非实物,或者说,不完全是。”
他指了指自己左腿旧疤的位置:“‘叶信’是其一,它与‘归墟’之地可能存在某种共鸣,或许是定位,或许是身份识别。但那铜盒,还有与之配套的、需要特定血脉或仪式才能激的信物(如那黑色令牌),可能才是真正开启某种机关或通过某种屏障的‘关键’。‘血骷房’掌管的就是这些邪门的东西。至于‘魂归墟’……那更像是一种古老的警示或预言,具体何指,我也不知。”
信息量巨大,且骇人听闻。龙渊阁追寻的,竟是如此虚无缥缈又危险异常的目标。
“那你之前为龙渊阁效力,所求为何?也是为了那‘神魔之力’?”严振武追问。
夜昀摇头:“最初是虚幻的野心和复仇的执念。后来……更多是身不由己。‘叶信’在身,秘密在脑,龙渊阁岂容我脱离?但我也有我的私心。我暗中调查,现‘元老会’中有些人,对‘归墟’的兴趣似乎并不仅仅是力量或财富,他们提及‘门’、‘回归’、‘净化’等词时,眼神中的狂热让我恐惧。那不像是在寻找宝藏,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献祭或召唤。”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严提督,我怀疑龙渊阁的最高层,或者说其中一部分核心,他们的目的可能非常危险,甚至……非人。‘血骷房’的那些邪术,可能不仅仅是控制下属的手段,更可能与他们的终极目标有关。他们寻找‘归墟’,或许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为了打开或释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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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推测让严振武后背生寒。如果龙渊阁不仅仅是一个政治复辟组织,而是一个信奉邪说、企图开启未知灾祸的疯狂教派,那其危险程度将远预估。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不多,但有些蛛丝马迹。”夜昀道,“‘血骷房’制作的许多信物,包括那铜盒,都大量使用人骨、鲜血,尤其是特定生辰或血缘者的骨血。他们有一些古老残破的仪式典籍,我曾偶然瞥见过几句,提及‘以骨铺路,以血为引,以魂为祭,门扉方开’。还有,他们对搜寻一些命格奇特、或身怀特殊血脉的人,始终保持着异乎寻常的兴趣。我当年能得他们看重,除了身份,恐怕也与我母妃一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传闻有关。”他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严振武想起那铜盒中心的骨片,还有夜昀腿中的“叶信”。如果这些都是“钥匙”的一部分,那龙渊阁的图谋,确实令人毛骨悚然。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借朝廷之力,铲除龙渊阁,尤其是那些想害你的人?”严振武直指核心。
“是。”夜昀坦然承认,“但也不全是。经此生死,许多事我看淡了,也看怕了。龙渊阁这条路是绝路,继续走下去,我迟早会成为他们某个仪式上的祭品,或者被彻底灭口。朝廷或许能给我一线生机,至少,你们的目标相对‘正常’。”他苦笑一下,“而且,‘归墟’的秘密,还有龙渊阁的疯狂,不应该被任何私人或组织掌控。那可能带来无法想象的灾难。与其让龙渊阁得到,或者让朝廷中某些别有用心之人觊觎,不如……将其彻底埋葬,或者,由真正能负责任的力量监管。”
“你想将你知道的,关于‘星路’、‘归墟’、龙渊阁内部的所有秘密,都交给朝廷?”严振武盯着他。
“有条件。”夜昀道,“第一,我要朝廷的明确保证,留我性命,并在我配合后,给予我远离这一切纷争、隐姓埋名活下去的机会。第二,我所说的‘元老会’部分成员的疯狂倾向,必须引起足够重视,对龙渊阁的剿灭,不能只停留在铲除其武装和据点,必须深挖其核心教义和最终目的,尤其是‘血骷房’和相关邪术传承,务必彻底摧毁。第三,关于‘归墟’的具体信息和那黑色令牌的用途,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你们必须誓,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尝试探寻或开启那地方,并毁掉所有相关海图和信物。”
严振武沉思。夜昀的条件,第一条关乎他个人生死,可以协商;第二条与朝廷剿逆的目标一致,甚至需要加强;第三条则涉及对未知事物的处置,需要慎重评估。
“你的要求,本督需禀明抚台,乃至上奏朝廷,方可定夺。”严振武没有立刻答应,“但你若真心配合,朝廷并非不能容你。只是,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且诚意十足?”
夜昀似乎早有准备,他缓缓道:“我可以先提供一个线索,作为诚意。龙渊阁在福建,乃至整个东南沿海,有一个极其隐秘的陆上枢纽,代号‘雾港’。它并非固定地点,而是一个由‘雾隐’人员通过特定方式联络和运转的网络节点,负责情报汇总、人员中转、物资调配,甚至可能包括与海外‘元老会’的联络。三叔公在陆上的活动,多半通过‘雾港’协调。‘雾港’的其中一个近期活动信号,与福州城内每月初一、十五子时,开元寺塔顶悬挂的灯笼颜色组合有关。不同的颜色和排列,代表不同的指令和状态。你们可以从这里入手,顺藤摸瓜。另外,与我手中那份失落残图可能相关的线索,我知道一个可能保管人的代号和昔年活动区域,也可以告诉你们。”
他给出的信息非常具体,且具有可操作性,足以证明诚意。
严振武心中权衡。夜昀的“投诚”如果是真,价值无可估量;如果是假,也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但无论如何,他提供的线索都值得追查。
“此事关系重大,郡王且安心休养。你所说的一切,本督会即刻禀报抚台,并尽快给你答复。”严振武站起身,“在此期间,还望郡王勿要再有什么‘意外’之举。”
夜昀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显得十分疲惫:“我明白。如今,我只想摆脱这个噩梦。但愿……严提督和朝廷,能比我曾经效力的那些人,更值得信赖。”
严振武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密室。门外,郑柏渊已在偏厅等候,显然对此次谈话结果极为关注。
烛光摇曳,将夜昀孤寂的身影投在石壁上。他闭上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赌博已经开始,筹码已全部推出。是赢得一线生机,还是坠入更深的深渊,他已无法完全掌控。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并在等待中,反复推敲自己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是否有漏洞,是否能真正打动那只冰冷而理性的“朝廷鹰犬”。
长夜漫漫,密室内外,无人能眠。
(第二百五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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