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穿透海上的浓雾,将黑石蟹眼礁这片死亡水域染上一层惨淡的青灰色。水师的大队战船已然赶到,在礁石区外围逡巡,不敢贸然深入。数条吃水浅的哨船冒险靠近,船上的水兵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严提督”和失踪同袍的名字,回应他们的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和雾气空洞的回音。
郑柏渊站在一艘大型福船的船头,面色铁青,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船舷,指节白。他眼中布满血丝,一夜未眠的焦虑和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红色信号烟火、失踪的快船、杳无音讯的接应船只……一切迹象都指向最坏的结果。
“大人!哨船回报,在东南侧一处礁石上现血迹和打斗痕迹!还有……半截断裂的弩箭,是我们水师的制式!”一名军官匆匆来报。
“继续搜!扩大范围!活要见人,死……”郑柏渊的声音哽了一下,“……也要找到尸!还有,注意水下!派‘水鬼队’下去,仔细搜索每一处礁石缝隙、海草丛!”
命令被迅执行。更多的小艇被放下,更多擅长水性、胆大的兵士被组织起来,顶着仍旧弥漫的雾气和对这片“鬼域”的本能恐惧,展开地毯式搜索。水鬼队的精锐则穿戴好装备,潜入冰冷浑浊的海水,在犬牙交错的礁石丛中和暗流涌动的海底仔细探寻。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不断有零星的现报上来:一块快船的船板碎片、一顶破损的水师号帽、几支射入礁石的弩箭……但没有现任何幸存者,也没有现敌人的尸体或船只残骸。龙渊阁的人就像幽灵一样,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彻底。
郑柏渊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难道严振武和那队精锐,真的全军覆没了?
就在绝望情绪开始蔓延之时,一名刚从水下返回的水鬼队员,湿淋淋地爬上船舷,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惊疑:“大人!有现!在……在主礁盘西侧下方,大约三丈深的一处海草特别茂密的裂缝里,现一个人!穿着我们的水靠,昏迷不醒,但……但好像还有气!是被卡在裂缝里的!”
“是谁?!”郑柏渊猛地转身,心脏狂跳。
“距离远,水浑,看不清脸,但体型……有点像严提督!”水鬼队员喘着气说,“但那地方太险了!裂缝很窄,里面水流乱,海草缠人,我们试了两次,都差点被卷进去!而且……裂缝深处好像有暗流通到别处,我们不敢强拉,怕伤到他,也怕引起坍塌。”
严振武!可能还活着!
郑柏渊精神大振,但随即又被险情揪紧了心。“带我去看!快!”
小船载着郑柏渊和几名亲随,在水鬼队员的指引下,来到那片海域。这里已是蟹眼礁的外围,但水下地形依旧复杂。透过碧绿却浑浊的海水,隐约能看到下方礁石壁上那道黑黢黢的、被墨绿色长海草如同帘幕般遮掩的裂缝。海草随着水流诡异地摇曳,仿佛有生命一般。
“就是那里!”水鬼队员指着,“人就在裂缝中段,被海草和突出的石头卡住了,不然早被暗流冲走了。”
郑柏渊伏在船舷,死死盯着那片海草帘幕,却什么也看不清。“有没有办法安全地把人弄出来?”
几名最有经验的老水手和水鬼队员商议片刻,面有难色:“大人,那裂缝位置刁钻,水流在里面打旋,海草坚韧湿滑,极易缠绕。强行进入,风险极大。或许……可以用钩索小心探入,尝试套住他的身体或衣物,慢慢拖出来,但力度和角度必须极其精准,稍有不慎,可能反而会把他推入裂缝深处,或者勒伤。”
“那就用钩索!找最好的操索手!要快,但要稳!”郑柏渊毫不犹豫。有一线希望,就必须抓住。
几名操索手被选出,他们使用的是特制的、前端带有柔软皮套和活动倒钩的细韧绳索。小船尽可能稳定在裂缝上方,操索手屏息凝神,将绳索缓缓垂入水中,凭借手感,一点点探入那摇曳的海草帘幕,寻找着昏迷者的身体。
一次,两次……绳索几次被海草缠住或滑脱。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一名操索手眼睛一亮,低声道:“钩住了!好像是腰部的束带!”
“好!慢一点,稳一点,往回拉……”郑柏渊紧握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绳索开始缓缓回收,绷得笔直。海草被带动,水面下传来轻微的拉扯声。小船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绳索出水的方向。
渐渐地,一个穿着黑色水靠的人影,被海草半裹挟着,从幽暗的裂缝中一点点拖出。他双目紧闭,脸色在海水映衬下苍白如纸,口鼻处没有气泡,不知已在水下昏迷了多久。
当那人被完全拉出水面,拖上小船的甲板时,郑柏渊一眼就认出了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毫无生气的脸——正是严振武!
“快!救人!”郑柏渊扑过去,亲自探向严振武的颈侧。指尖传来极其微弱、缓慢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搏动!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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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船的医官立刻上前,迅清理严振武口鼻中的海草和泥沙,进行控水,然后开始按压胸腔,施行急救。一下,两下……严振武的身体随着按压微微起伏,却依旧毫无反应。
就在众人心情再次沉重之际,严振武猛地一颤,咳出一大股海水,随即开始了剧烈而痛苦的呛咳和喘息!眼皮颤动,虽然未能立刻睁开,但生命回归的迹象已然明显!
“活了!提督活了!”周围响起压抑的欢呼。
医官继续施救,喂下温热的姜汤和提气药散。严振武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立刻送回衙门!用最好的药,务必救醒他!”郑柏渊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大半,但看到严振武身上多处擦伤和左手手指血肉模糊、指甲崩裂的惨状,心头又是一紧。难以想象他昨夜经历了怎样的凶险。
“其他人呢?可还有现?”郑柏渊追问。
水鬼队员黯然摇头:“裂缝附近水域都搜遍了,只现提督一人。其他地方……暂无现。”
郑柏渊闭了闭眼,心中痛惜。那队跟随严振武出生入死的精锐,恐怕凶多吉少了。他强打精神:“继续搜索,不放过任何角落!同时,加强外围警戒,防止敌人去而复返!”
严振武被以最快的度送回巡抚衙门,安置在紧邻东暖阁的一处净室,由最好的医官和从白云观请来的懂医理的道士共同照料。郑柏渊亲自守了片刻,见严振武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只是因力竭、窒息和寒冷陷入深度昏迷,一时难以苏醒,这才稍微放心,回到书房处理积压的公务和等待其他消息。
直到午后,严振武依然未醒,但脉搏和呼吸已平稳有力许多。医官说,这是身体在自我修复,苏醒只是时间问题。
而海上搜索也传来了最终结果:除了严振武,其余失踪的二十一名水兵,无一生还。部分尸体在礁石区外围被现,皆带有刀箭伤痕,显然经历了惨烈搏斗。快船残骸在更远处的海面被现,已支离破碎。接应船只则在一处偏僻海湾被找到,船上人员全部遇害,船只被焚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