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室内,药香与海水的咸腥气息混杂。严振武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更为明显。守在一旁的道士立刻俯身,将手指搭在他腕间。脉搏虽仍虚弱,却已有了搏动的力度。
“要醒了。”道士低声道,取过银针,在他几处大穴上轻刺。
严振武猛地倒抽一口冷气,骤然睁开了眼睛。瞳孔在最初瞬间是涣散的,映着跳动的烛火,随即迅凝聚,锐利如出鞘的刀锋。他几乎是本能地要挺身坐起,却牵动了满身的伤,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别动!”道士按住他肩膀,“你肺里进了海水,身上多处擦伤挫伤,左手伤得最重,需得静养。”
严振武喘息着,目光急扫视周围——熟悉的房间,巡抚衙门的布置,窗外是沉沉夜色。他回来了。
“大人……”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其他人……”
端着温水进来的郑柏渊恰好听到这句,脚步一顿,面色沉痛地走到床边。“振武,你先缓口气。”
严振武看到他,眼神一紧,挣扎着又要起来。郑柏渊快步上前,将他轻轻按住,将温水递到他唇边。“喝点水。你已昏迷了一日。海上的事……慢慢说。”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严振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勉强压下汹涌的情绪。“大人,我们……遇伏了。龙渊阁的人,在礁石区布下了天罗地网。”他语很慢,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痛楚,“信号烟火起时,我们就知道不好。接应的船没有按时到,快船又被水下机关和暗桩所阻。敌人……他们穿着特制的踏水具,行动如履平地,水下功夫更是了得。我们被分割,缠斗……”
他停住,呼吸急促起来,眼前仿佛又闪过昨夜惨烈的画面:刀光在雾气与水花中闪烁,同袍的怒吼与闷哼,鲜血染红墨绿的海水。他带着几人试图向主礁盘突围,却引动了更凶险的机关,巨大的漩涡凭空出现,吸力惊人。
“那漩涡……不似天然。”严振武眼神有些恍惚,“卷进去时,我看到了……蓝光。很淡,从极深的海底透上来。然后,一股暗流莫名其妙地将我推出漩涡中心,抛向那道裂缝……我最后记得,是被海草缠住,撞在石壁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蓝光!暗流!
郑柏渊与道士对视一眼,果然与猜测吻合。他将严振武昏迷后搜救、现血迹、找到他、以及从他那湿衣夹层里现草图笔记的事简要说了一遍。“你命大,卡的位置巧,再深一寸,就被暗流卷进裂缝深处了。水鬼队现你时,你已气息奄奄。”
严振武听着,左手无意识地蜷缩,传来钻心的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他看向自己被包扎得严实实的左手,记忆碎片翻涌——在裂缝中,意识模糊之际,他似乎用手抠住了什么东西……是石壁?还是……
“裂内有物……”他喃喃重复着自己笔记上的话,猛地抬眼,“大人,裂缝里!石壁上有刻痕!我好像……摸到了!”
“我们已经现了。”郑柏渊沉声道,让管家取来刚拓印好的石刻图案和那片青铜碎片。“你看看,可是这个?”
拓本展开,那古朴抽象、线条苍劲的“眼睛”图案映入眼帘。严振武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它,溺水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冰冷、黑暗、窒息。身体被水流裹挟着在狭窄的裂缝中翻滚撞击,海草如同无数滑腻的手臂缠绕拖拽。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右手胡乱抓挠,指尖蹭过一处异常光滑坚硬的石面,与周围粗糙的礁石截然不同。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最后力气,将左手手指狠狠抠进石面边缘一道极细的缝隙里,指甲崩裂,血肉模糊,却也因此获得了片刻的固定,没有立刻被暗流吞没。就是在那濒死的瞬间,他勉力侧头,透过摇曳的海草间隙,恍惚看到石面上似乎刻着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图案,像一只冰冷俯视深渊的眼睛。而图案中心,仿佛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孔……
“是它……”严振武声音沙哑,“就是这个‘眼睛’。中心……是不是有个孔?”
“确有圆孔。”郑柏渊点头,指着拓本中心那个特意加深印出的位置。“水鬼队回报,孔洞颇深,不知通向何处。另外,在石刻下方还现了这个。”他将那片锈蚀的青铜碎片递过去。
严振武用右手接过,仔细端详。碎片不大,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痕,残留的榫卯结构显示它曾是某个精巧部件的一部分。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海底矿化物与锈蚀,但依稀能辨出一些极其细微的、与石刻风格相似的纹路。
“这纹路……”严振武用手指摩挲着凹凸处,“似乎……是水波纹?还是云气?”
“已让擅长金石的老吏看过,他也说像是很古的水纹或云纹,但与现今常见的图案大不相同,更近似……甲骨铭文或更早的岩画风格。”郑柏渊道,“振武,你在被卷入裂缝前,可曾注意到那‘蓝光’的具体来源?或者,对那‘暗流’有何特别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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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振武凝神回忆,眉头紧锁。“蓝光……很朦胧,像是从极深极远的海底弥漫上来的,并非一点光源。至于暗流,”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描述,“不像是寻常海流。它出现得很突兀,就在漩涡吸力最强、我以为必死无疑时,从侧下方涌来,力道……很‘韧’,不是蛮横的冲击,更像是一股有意识的力量,将我‘托’了一把,推离了漩涡中心,方向正好对准那道裂缝。”说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或许……是水下地形造成的特殊流态?”
郑柏渊不置可否,转向一旁沉默倾听的道士:“云清道长,依你看,这‘蓝光’与‘暗流’,还有这‘似眼’石刻,可能有何关联?”
云清道长须皆白,是白云观中精研古籍、涉猎颇广的长者。他捻着胡须,缓缓道:“《山海经》有载,‘归墟’乃众水汇聚之处,其中有‘五神山’,‘其上台观皆金玉,禽兽皆纯缟’,然其下深不可测。后世方士杂记中,亦偶有提及归墟之眼,可通幽冥,可视虚妄。这石刻之眼,古朴威严,与龙渊阁那邪异符号迥异,倒更合上古传说中‘守望’或‘监察’之意。至于蓝光……贫道曾在一本南朝残卷中看到过一则轶闻,说东海有‘潜英之石’,照之可见魂影,其光幽蓝。当然,此乃志怪之说,不足全信。”
“守望?监察?”郑柏渊咀嚼着这两个词,目光落在那“眼睛”图案上。若这石刻真是上古所留,刻在此处,是守望那片危险水域?还是监察那可能存在的“门扉”?“道长,那青铜碎片呢?可能断代?”
云清道长接过碎片,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半晌,又用手指蘸了点清水,轻轻擦拭边缘一处锈蚀较轻的地方,露出底下一点点暗金色的质地。“青铜质地,铸造工艺极其精湛,即便锈蚀至此,断裂处的金属颗粒依旧细密均匀。这榫卯结构,也非寻常器物所用,倒像是……某种大型机括或仪器的连接件。至于年代,”他摇摇头,“仅凭此碎片,难以断定。但观其纹路古意与锈蚀程度,恐怕不止千年。”
不止千年!比龙渊阁的历史可能还要久远!
郑柏渊心中波澜起伏。龙渊阁在追寻“归墟之门”,而这里却现了可能与“门”相关的、更为古老的遗迹。是龙渊阁也现了这里,并加以利用?还是说,他们对此也知之不详?严振武遭遇的“蓝光”和“暗流”,若真与“门”的力量有关,是龙渊阁操控的,还是那古老遗迹自身残存的某种效应?
谜团重重,但线索终于不再局限于龙渊阁单方面。
“振武,你且安心养伤。裂缝石刻与青铜碎片之事,我会加派人手暗中调查,也会从古籍中寻找线索。”郑柏渊吩咐道,“龙渊阁经此一役,虽重创了我们,但也暴露了他们在蟹眼礁的部分布置和那条隐秘水道。他们短期内或许会蛰伏,但我们须得更加警惕。你捡回一条命,或许……是那‘古观水眼’冥冥中的一点机缘。”
严振武点点头,重伤乏力与失血后的虚弱再次袭来,眼皮沉重。云清道长示意他休息,与郑柏渊退出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