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往北,山势渐起,层峦叠嶂。官道在群山中蜿蜒,愈行愈僻。跟踪余郎中的两名精干探子,一身客商打扮,不远不辍地跟着前方那青布直裰的身影。余郎中脚程颇健,一路未曾投宿大客栈,只拣小路边的干净脚店或农家借宿,采买干粮也极简朴。
第三日午后,余郎中拐入一条岔向深山的崎岖小道,道旁古木参天,藤萝垂挂,人迹罕至。探子对视一眼,留下标记,继续谨慎尾随。山道越来越陡,林木愈幽深,潺潺水声自谷底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与草木气息。
前方,余郎中的身影在一处生满青苔的巨石后一闪,消失了。
两名探子心中一紧,加快脚步赶至巨石处,只见石后是三岔小径,分别通往不同的山坳,皆被浓荫覆盖,难以分辨足迹。
“分头追,小心陷阱。一炷香后无论有无现,回此汇合。”年长的探子低声道。
两人各选一条小径,摸入林中。年轻探子所行一路,地势渐下,水声愈响,最终来到一处狭窄的溪谷。溪水清冽,两岸石壁陡峭,布满湿滑的苔藓。四下寂静,唯有鸟鸣与水声。他正待细查,忽觉颈后汗毛倒竖,一股极淡的、不同于草木清香的气味飘入鼻端——是药味,混合着某种冷冽的松脂气息。
他猛然转身,背靠石壁,手已按上腰间软刀柄。眼前空空,只有摇曳的树影。但那药味,却似有若无地从侧上方飘来。他缓缓抬头,瞳孔骤缩——头顶斜伸出的粗大树干上,余郎中不知何时已然蹲踞,青布衣袂垂落,面色平静地看着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拈着一片翠绿的树叶。
“跟了一路,辛苦了。”余郎中开口,声音在这幽谷中显得格外清晰,“回去告诉郑大人,山深林密,勿要轻入。他要寻的答案,不在追踪一个游方郎中的脚踪上。”
年轻探子心中一凛,知道行迹早已暴露,也不慌张,沉声道:“先生既知我等来意,何不坦言相见?郑大人诚意相待,先生却不告而别,似非为客之道。”
余郎中轻轻摇头:“客有客道,主有主规。我之来去,自有缘由。今日不伤你,是谢郑大人三日款待之情,亦是敬严提督海上搏命之勇。但你若再进一步,”他目光扫向探子身后的溪水,“此谷名‘回龙涧’,水下有暗漩,山中有瘴起,非熟路者,易迷易溺。请回吧。”
话音落,他手中树叶弹出,轻飘飘落在探子身前一步之遥的溪石上,旋即身形一荡,如猿猴般轻捷地没入更高处的密林,几个起落便不见踪影。
年轻探子不敢怠慢,立刻循原路疾退,与同伴汇合后,将遭遇原原本本记下,火送回福州。
巡抚衙门内,郑柏渊接到探子回报时,正与严振武、云清道长一同参详那幅星图与“水衡刻”石纹。
“山深林密,勿要轻入……答案不在追踪脚踪上……”郑柏渊沉吟,“这是警告,也是提醒。他确实知道我们在查什么,并且暗示,真正的线索可能在我们已有的东西里,或者……在更危险、他们也不想我们贸然闯入的地方。”
严振武左手的绷带已换成较薄的棉纱,手指能轻微活动,但筋骨的滞涩感依旧明显。他凝视着探子报告中关于“回龙涧”与“水下暗漩”的描述,道:“他熟悉那片山地,且对水下地形也如此了解,绝非普通郎中或采药人。‘回龙涧’……这名字,大人可曾听闻?”
云清道长捻须道:“贫道倒是想起,早年云游时,曾听闽北道友提及,武夷山脉深处有些古老地名,多与龙、蛇、渊、涧相关,往往指向险绝之地或上古传说遗迹。‘回龙’二字,或许与地脉水流的特殊回转有关。那余郎中提及水下暗漩与山瘴,恐非虚言恫吓。”
“道长,关于这星图与‘水衡刻’,可有新得?”郑柏渊将话题拉回眼前。
云清道长将几张纸在桌上铺开,一张是星图摹本,一张是“水衡刻”石纹的拓片,还有一张是他自己勾勒的、蟹眼礁附近的海域简图。“贫道连日推演,结合观潮先生提示,略有猜想。大人请看,”他指向星图,“‘旋目’之象,依《灵宪海事占》推演,其现于东南分野,对应地上方位,大致便是闽海至琉球以东一片广阔海域。而‘旋目’中心,按星官分野细推,”他手指在海域简图上缓缓移动,最终点在蟹眼礁偏东南方约百里处,“约在此处深海。”
“那里有何特别?”严振武问。
“古籍无载。但若‘旋目’星象真与‘水渊开’关联,那么其对应的地上中心点,或许便是某种‘渊眼’所在。而蟹眼礁的‘似眼’石刻,位置在此‘渊眼’的西北方向,距离……”道长用尺规略量,“恰好约合古制百里。百里之距,在古天文地舆测量中,常作为重要观测点与中心点之间的标准距之一。”
郑柏渊眼神一凝:“道长是说,那‘似眼’石刻,可能是古人设立的一个观测点,用来观测或指向百里外那个‘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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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有可能。”云清道长点头,“再看这‘水衡刻’纹路。”他指向石纹拓片,“贫道查证,所谓‘水衡’,在上古确为职官,掌山林水泽之事,亦包括观测水文、记录潮汐、雨量。其使用的刻符,便是‘水衡刻’。这些短线,长短、间距、角度皆有定规,非随意刻画。贫道尝试破解此石上纹路,现其似乎记录了一组……时间。”
“时间?”
“嗯。长线可能代表大潮或特定节气,短线代表寻常潮汐或月份,角度可能指示方向或星宿位置。可惜此石残缺,纹路不全,难以复原全貌。但其中一组重复出现的短纹组合,与贫道推演的、近期可能出现的某个星象小周期,有模糊对应。而那个星象小周期,在《灵宪海事占》的衍生算法中,被称作‘小汛’,据说会影响特定海域的水流与‘气脉’。”
星象、潮汛、观测点、渊眼……碎片似乎在慢慢拼接。
“余郎中留下这刻石,莫非是想提示我们注意这个‘时间’?”严振武道。
“或是提示,或是误导,亦或两者皆有。”郑柏渊面色凝重,“龙渊阁对星象水文如此精通,他们计算的‘潮汐’,恐怕不只是月相海潮,更包含这种古老的星象周期。下一次‘潮汐’……我们必须弄清楚具体时间!”
他立刻吩咐:“加派人手,设法寻访闽地精通古天文、尤其是偏门海占星象的遗老或隐士。同时,让水师派遣可靠船只,携带最好的测深与记录工具,秘密前往道长推算的那处‘渊眼’海域探查,切记,只做外围观测记录,绝不可冒进深潜,安全第一!”
命令下达后,书房内一时沉寂。窗外天色渐暗,风起了,卷动着庭中树叶,出沙沙声响。
“山雨欲来啊。”云清道长轻叹一声。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管家进来,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包。“大人,门房刚收到这个,说是半个时辰前一个孩童受一过路客商所托送来的,指名交给严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