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在黎明前停了,海面上弥漫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将蟹眼礁群涂抹成一片深浅不一的墨痕。巡抚衙门书房内,灯火彻夜未熄。
郑柏渊、严振武、云清道长三人围坐在桌旁,桌上铺着那张新拓印的梅花凹坑图案,以及水鬼队详细的探查记录。油灯的光晕在纸张上跳跃,映得三人面色明暗不定。
“六点梅花,中心枢机……”云清道长的手指悬在图案上方,缓缓移动,“此阵势,暗合‘地六成水’之数。《易》曰‘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水为坎,其象为陷,为隐伏,为穴窍。这石刻位于深海礁壁裂缝,本就是极阴之水、极险之穴,再配以‘地六’锁窍之局……设置此处机关者,深谙易理水法,且所藏之物,必是与水、与渊、与隐秘息息相关之关键。”
“道长,这机关如何开启?那‘枢机之钥’被取走,是否意味着此机关已废?”严振武问。他的左手仍缠着纱布,但精神尚可,目光紧盯图案。
“未必全废。”道长摇头,“此类古锁,往往环环相扣。外围五点,可能对应五枚‘辅钥’,中心一点为‘枢钥’。枢钥为主,掌控全局开合;辅钥为辅,或许涉及具体某层禁制或方位。如今枢钥被取,机关核心失去控制,但外围辅钥孔位仍在。若有人能集齐五枚对应的辅钥,或许能强行撬动部分机关,但风险极大,可能引不可预料的后果——比如机关自毁,或触动更厉害的防护。”
郑柏渊沉吟:“如此说来,取走枢钥者,未必是想彻底打开机关,也可能只是为了防止他人完整开启?或者,他们自己暂时也无法集齐五枚辅钥,所以先取走最关键的枢钥,以待来日?”
“都有可能。”云清道长颔,“还有一种可能,这机关并非唯一入口,或者,它守护的东西,本身就需要分次、分件取出。枢钥取走其一,剩下的或许仍藏在某处,等待合适时机或条件。”
严振武想起裂缝中那诡异的蓝光和暗流,又想起自己梦中“钥非石”的谶语,忽然道:“如果‘钥匙’并非实体之石,而是这种‘钥钉’,那么龙渊阁寻找的‘钥匙’,是否就是一套这样的东西?包括一枚枢钥,五枚辅钥?武夷山玉简里记载的,会不会就是这些钥匙的纹路、藏处或使用方法?”
这个推论让书房内静了一瞬。
“极有可能!”郑柏渊眼神锐利起来,“龙渊阁汲汲营营,要开‘归墟之门’。‘门’需‘钥’,此乃常理。若‘门’是虚指某种通道或力量节点,那么‘钥’也可能非寻常之物。这套‘六合钥钉’,很可能就是关键!余郎中背后的人送来‘水衡刻’石和警告,他们必然也知晓这套‘钥匙’的存在。取走枢钥的,很可能就是他们!他们在阻止龙渊阁,或者,在控制‘钥匙’的归属。”
“那我们……”严振武看向郑柏渊。
“我们目前对此知之甚少,贸然追寻‘钥匙’,恐反落入他人算计。”郑柏渊冷静下来,“当务之急,仍是两件事:一,密切监控‘渊眼’海域,准备应对二十七日后的‘小汛’;二,设法与武夷山云峒族建立联系,了解玉简真相,并阻止龙渊阁得手。至于这石刻下的机关和失踪的枢钥……暂时记下,暗中留意相关线索即可。眼下我们力量有限,不可分散。”
他转向严振武:“海上探查船队,今日该出了吧?”
“是,辰时初,分批离港。预计两日后抵达预设点位,进行前期水文观测。”严振武答道,“领队是水师把总沈铁舟,为人沉稳,精通海象,且对大人忠心不二。”
“好。叮嘱他,一切以隐蔽和安全为上,记录务必详尽,尤其是水流、温度、水色、异响等任何异常。若遇不明船只或可疑迹象,立刻远避,不可纠缠。”
“明白。”
“赵海川那边,有消息吗?”
“尚无。按行程算,他应已抵达建宁府,正在设法接触与云峒族有往来的山民。此事急不得,需耐心周旋。”
郑柏渊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回那梅花凹坑图案上,心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龙渊阁、余郎中背后的势力、云峒古族、还有那深不可测的“归墟”之谜……各方势力如同暗流,在这东南海疆与闽北群山之下涌动、碰撞。他手中能用的棋子不多,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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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北,建宁府辖下某山镇。
赵海川一身常服,做回乡军官打扮,带着两名扮作随从的亲兵,正在镇上一家老字号茶楼里喝茶。他三十出头年纪,皮肤黝黑,体格精壮,言谈间带着闽北乡音,很容易就与本地茶客攀谈起来。
几壶茶下来,他隐约摸到些线索。镇上“永丰”杂货铺的老板,每隔一两个月,会收一批山民带来的罕见药材和野味,其中有些货物品相极佳,不像普通猎户所能获。有老茶客私下说,“永丰”老板与深山里的“云峒人”有些交情。
赵海川不动声色,次日便以采购些山珍给上官送礼为名,来到了“永丰”杂货铺。铺子不大,货品却齐全,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干汉子,姓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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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海川挑了几样干菌、笋脯,状似随意地提起:“何老板,听说你这儿不时有些好货,比如上了年份的黄精、老山参,或者……‘石中黄’之类?”
何老板眼神微动,打量了赵海川几眼,笑道:“军爷说笑了,‘石中黄’那等稀罕物,可遇不可求,小店哪里常有。倒是些寻常山货,还过得去。”
“是吗?”赵海川也笑,“我有个老上司,早年在山里待过,就好一口地道的山野味儿,尤其是云峒那边传出来的做法。何老板门路广,若能帮忙踅摸些地道的云峒腌笋、熏肉,价钱好说。”他刻意加重了“云峒”二字。
何老板笑容不变,眼底却多了几分警惕:“军爷怕是听岔了,小人做的都是本分生意,跟什么峒不峒的,没啥交情。您要的腌笋熏肉,镇东头老李家的也不错。”
碰了个软钉子。赵海川知道急不得,又闲扯几句,付了钱,拎着山货走了。出了铺子,他低声对亲兵道:“这何老板,口风紧,但听到‘云峒’时,瞳孔缩了一下,肯定有关系。盯住他的铺子,看他平时与哪些人接触,尤其是生面孔。”
三日后,亲兵回报:何老板傍晚关铺后,去了镇外山脚下一处独户农家,停留了约半个时辰才回。那农家住着一对老夫妇,平日很少与镇上来往。
“查那农家。”赵海川令道。
又两日,亲兵设法接近那农家,以问路讨水为名,搭上了话。老夫妇颇为淳朴,言语间透露,他们偶尔会帮山里亲戚带些东西到镇上“永丰”铺何老板处,换些盐布。问及山里亲戚,老夫妇便含糊其辞,只说住得深,路难走。
赵海川判断,这老夫妇很可能是云峒族与山外联系的一个中间环节。他决定冒险一试。
次日,他换了身朴素的布衣,独自一人来到农家,直接亮明了身份——并非真实官职,而是自称受福州某位“对古物有兴趣的官人”所托,听闻云峒族保存有上古玉简,想求一观,或至少了解其中是否记载某些古代山川地理,愿以重金酬谢,并承诺绝不强求,且可提供官府保护,防范外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