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三十里,官道旁的悦来客栈在暮色中亮起昏黄的灯火。
二楼最里的厢房里,苏浅月坐在铜镜前,右手持着一支细笔,小心翼翼地在左脸颊描画。镜中人肤色暗黄,眉毛粗短,右眼下还多了颗黄豆大的黑痣——一张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平凡面孔。
她放下笔,试着牵动面部肌肉。易容膏贴合得很好,细微的表情变化也不会开裂。这是她跟容璟学的本事,没想到第一次完整施展是在这种时候。
隔壁传来轻微的叩墙声,三长两短。
苏浅月披上粗布外衫,推开相连的暗门。夜宸已经等在那里,他也换了模样:颌下粘了络腮胡,眼角多了皱纹,连肩膀都刻意塌了几分,看起来像个常年奔波的中年行商。
“顾北渊传讯来了。”夜宸递过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已入”。
这意味着顾北渊率领的十人小队已经混进京城。他们扮作运粮的脚夫,分三批从不同城门进入,此刻应该已经在城西的联络点安顿下来。
“城防如何?”苏浅月低声问。
“比离京时严了三倍。”夜宸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四个主城门都增了哨岗,所有入城者需验看路引,车马货物一律开箱查验。东华门贴了告示,说是在搜捕江洋大盗。”
苏浅月走到他身侧望去。夜色中,京城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墙上的灯火比记忆中密集许多。更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显出沉重的阴影。
“不是搜盗,是在等我们。”她说。
夜宸放下窗纱:“明日西时,我们从永定门入城。那里守将曾是顾家旧部,虽然明面上不敢妄动,但查验时会行个方便。”
“可靠吗?”
“三年前他母亲重病,太医署束手无策,是你路过施针救回来的。”夜宸看向她,“他欠你一条命。”
苏浅月怔了怔。她救过的人太多,早已记不清每个面孔。但夜宸记得——他记得她每一件善举,记得每一个可能成为助力的人情。
左臂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蛊虫在休眠中不安地扭动,金针封穴的效果正在减弱。她皱了皱眉,右手按住曲池穴的位置。
“又作了?”夜宸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比预想的快。”苏浅月走到桌边,从行李中取出针包,“金针最多再封十二个时辰。之后要么找到解蛊之法,要么……”
“没有要么。”夜宸打断她,“进京第一件事,就是去太医院找解药。”
“太医院?”苏浅月抬头,“你不怕打草惊蛇?”
“太医院院判陈不言,你还记得吗?”
那个时而疯癫时而清醒的老太医。苏浅月想起秘阁中那个喃喃“龙凤双生”的老人。
“他是唯一可能知道这蛊虫来历的人。”夜宸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旧的玉牌,“这是他当年离宫时,我母妃赠他的信物。他曾誓,见玉牌如见故人。”
苏浅月接过玉牌。温润的白玉上刻着精致的海棠花纹——惠妃生前最爱的花。她摩挲着光滑的表面,忽然感觉到玉牌边缘有极细微的凹凸。
拿到灯下细看,才现那是用针尖刻出的几行小字,字迹潦草颤抖:
“蛊名‘相思劫’,以七情为引,无药可解。唯施蛊者心头血三滴,混以千年雪莲露,或可一试。”
“这是他刻的?”苏浅月问。
“应该是。”夜宸的声音低沉,“母妃去后,陈太医就疯了。这可能是他清醒时留下的最后线索。”
施蛊者心头血。阁主已死,尸体被顾北渊安置在雁门关外一处隐秘的冰窖中。如果快马加鞭,取来并非难事。但千年雪莲露……
“皇宫宝库里应该还有存货。”夜宸看出她的思绪,“先帝在世时,西域进贡过三瓶。”
苏浅月把玉牌递还给他:“也就是说,我们得先进宫。”
“本来就要进的。”夜宸将玉牌收起,“只是时间更紧迫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在房门口停住。接着是店小二的声音:“客官,您要的热水和晚饭送来了。”
夜宸与苏浅月对视一眼。这个时间送饭,太早了。
苏浅月迅躺到床上,拉过薄被盖好,扮作病弱的内眷。夜宸则走到门边,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才开口道:“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店小二,而是一个提着食盒的灰衣汉子。他低着头,将食盒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等等。”夜宸叫住他。
汉子脚步一顿。夜宸走到他面前,突然伸手扣住他右手手腕——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谁派你来的?”夜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杀气。
汉子抬起头。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但眼睛很亮。他压低声音:“顾将军让小的传话。宫里出事了。”
夜宸松开手,示意他说下去。
“两个时辰前,德妃在冷宫悬梁自尽。”汉子语很快,“但验尸的仵作现,她脖子上有两道勒痕——一道是白绫留下的,另一道更细,像是琴弦之类的物件。而且她右手攥着一块碎布,经查是太后宫里一个太监的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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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浅月从床上坐起身:“太后宫里的人杀了德妃?”
“还不确定。但德妃死前见过太后,这是确凿的。现在宫里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德妃是畏罪自尽。”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卷细小的纸条,“这是顾将军让交给您的,说是从德妃旧居的暗格里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