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这间专门用来娱乐的饭厅里,灯光亮堂得晃眼。
白秀珠捏着一双象牙筷子,手悬在半空,半天没夹一筷子菜。
她从小在官宦人家长大,规矩大过天。
讲究的是“食不言,寝不语”,吃饭连碗筷磕碰的声儿都不能有。
可眼下呢?一桌子女人叽叽喳喳,抢菜的抢菜,倒酒的倒酒,毫无名门闺秀的体统。
她心里别扭极了,总觉得这像个土匪窝。
王昆坐在主位上,抓起一截粗壮的帝王蟹腿,双手一掰,“咔嚓”一声脆响,抽出里面白嫩的蟹肉,一口吞进嘴里。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汁水,抬头瞥见白秀珠那副端着的模样。
“行了,到我这儿没那么多穷讲究。”
王昆大手一挥,抓起餐巾擦了擦手,声如洪钟。
“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边吃边聊!都不说话,这饭吃着跟上坟有什么区别?”
宁绣绣早就习惯了男人的做派,立刻笑着夹了一块木瓜放进嘴里:
“当家的说得是。白妹妹,你别拘着,尝尝这海货,这大冷天的,北平城里可吃不着。”
白秀珠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低低“嗯”了一声,夹起一片冰冷的刺身,放进嘴里如同嚼蜡。
正吃着,坐在一旁的沈远宜放下了筷子。
沈远宜如今管着王家的电影公司,见多识广,心思也活络。
她今天穿着一身掐腰的暗花旗袍,身段妖娆。
见家里来了个容貌气质都不输自己的前朝贵女,她心里早就拉响了警报,迫不及待想在王昆面前显摆显摆自己的价值。
她站起身,走到饭厅角落的放映机旁,娇滴滴地开了口:
“老爷,您这趟出门辛苦,正巧咱们公司新拍了一部片子。
胶片昨儿个刚洗出来,要不趁着今天大家都在,放给您和姐姐们解解闷?”
王昆端起红酒杯灌了一口,饶有兴致地问:
“哦?动作挺快。
这次拍的什么风格?还是上次那种打土匪的动作片?”
“哪能总打打杀杀的呀。”沈远宜掩嘴轻笑。
一边熟练地拨弄着放映机的胶片卷,一边有意无意地把目光飘向坐在下的白秀珠。
“上次您不是嫌打仗的戏太糙嘛。这次拍的是‘鸳鸯蝴蝶派’的本子。”
“鸳鸯蝴蝶派?”王昆挑了挑眉。
“是呀,专讲那些豪门恩怨、少爷小姐痴男怨女的事儿。”沈远宜笑得像朵花,声音却故意拔高了几分。
“说起来,这本子还是受了那位大才子张恨水先生的启呢。”
此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突然变了。
白秀珠夹菜的手猛地一顿,筷子在瓷碟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音。
沈远宜装作没听见,继续眉飞色舞地汇报:“老爷您成天忙外头的大事,可能不知道。
张先生最近在报纸上写了部连载小说,火得一塌糊涂。
里面把京城里金家、白家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私密事儿,全都给抖落出来了!”
她顿了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白秀珠,笑意更深了:
“听说那小说一印出来就是洛阳纸贵。
什么金家七少爷始乱终弃啊,什么白家大小姐因爱生恨远走他乡啊,写得那叫一个热闹。
现在这大江南北,谁家不拿这当饭后谈资呢?咱们这电影,也是顺着这股热乎劲儿拍的。”
这番话,就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轰”的一声在饭厅里炸开了。
这是个奇妙的世界,历史和小说交织在一起。
白秀珠自己活生生地坐在这里,而外面以她和金燕西为原型的小说也正传得沸沸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