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离开后的便利店,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死寂。
那死寂不是普通的安静,不是夜深人静时万物休眠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之后留下的空。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股由恐惧凝结而成的冰冷——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冷,是从男孩灵魂深处抽离出来的、带着血腥味和无声尖叫的冷。它在空气里飘浮着,一丝一丝的,像看不见的蛛网,粘在货架上,粘在收银台上,粘在那面刚刚出现在柜台上的铜镜上。
陈默独自站在柜台后,目光凝视着货架上那面古朴的【照妖镜】。他看了很久,久到冷饮柜的低鸣声都仿佛变得遥远了,久到头顶风扇叶片的转动都仿佛变得缓慢了。他的目光落在镜面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痕上,落在中央那两个血色的篆字上,落在边缘那些斑驳的锈迹上。他想起那个男孩,想起他脖子上的淤痕,想起他冲出店门时的背影,想起他在视频里看到的那扇被撕开的防盗门。这一切的,都是这面镜子。不,不是这面镜子,是那个男孩的恐惧,是他的绝望,是他的“被囚禁的恐惧”。是那些东西,被他的便利店、被他的系统、被那个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实存在的“规则”,转化成了这面镜子。
这是便利店历史上,第一件由纯粹的“负面代价”转化而来的商品。之前的所有商品——那颗让刘文博双手稳定的【外科医生的祝福】,那颗让男孩获得力量的【霸王大力丸】,那些从其他交易中诞生的小物件——它们都来自于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正面”或“中性”的代价。有的是经验,有的是记忆,有的是某种抽象的能力。它们不纯粹,不极端,不让人感到不安。但这面镜子不一样。它的原材料是一个八九岁孩子被家暴多年的、刻在灵魂深处的、永远无法自己愈合的创伤。那是最纯粹的负面能量,是最极端的恐惧,是最让人无力的绝望。它们被抽出来,被炼化,被铸成这面巴掌大的、边缘锈蚀的、布满裂痕的铜镜。它不像【霸王大力丸】那样充满力量,不像【灵感之钟】那样满载希望。它只散着一种让人心底寒的冰冷——不是“冰冷”,是“寒意”。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怎么都捂不热的、你看到它就会想起某些你不愿想起的事情的寒意。
他伸出手,系统的属性面板自动浮现。淡蓝色的光幕在他眼前展开,透明的,浮在空气里,只有他能看见。光幕上的字是一行一行出现的,不急不缓,像是在从容地书写着什么。
【道具:照妖镜】
【类型:概念洞察类规则道具】
【售价:便利店积分】
【效果:被动触。当一个内心怀揣着‘对他人明确且即将实施的恶意’的生物进入便利店时,此镜将自动生效。】
【生效时,该生物将在镜中看到自己内心‘恶意’的具象化形态。形态的恐怖程度,与其恶意强度成正比。注:只有照镜者本人能看到镜中景象,该过程将引极大的精神冲击。】
【备注:世上本无妖,人心即是妖。】
陈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停滞,是那种“原来如此”的停滞。他看着那行备注,看着那八个字——“世上本无妖,人心即是妖”——突然觉得这面镜子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他以为它只是一件道具,一件可以用来交易、可以用来赚钱、可以用来应对某些特殊客户的商品。但它不是。它是一面镜子,一面照妖镜。但它照的不是那些藏在深山老林里的、长着獠牙和利爪的、吃人的妖怪。它照的是人,是那些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戴着金丝眼镜、手腕上戴着名表、嘴里说着“永远闭嘴”的人。是那些心里装着恶意、正准备去实施、觉得天衣无缝、觉得不会有人知道的人。他们的心里有妖怪,那些妖怪不是从别处来的,是从他们自己心里长出来的。是贪婪,是残忍,是冷漠,是那种“只要对我有利别人的死活与我无关”的自私。那些东西长在心里,藏在皮囊下面,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在。它们在吃东西,吃良心,吃善意,吃那些本该让人成为“人”的东西。它们吃得越多,长得越大,最后把人吃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戴着名表,说着“永远闭嘴”。
这面镜子,不照鬼神,只照人心!
不是“不照鬼神”,是“鬼神不需要照”。鬼是鬼,神是神,它们是它们自己,不藏不掖。鬼就是鬼的样子,神就是神的样子。人不是。人披着人皮,说着人话,做着人事,但心里可能住着比鬼还可怕的东西。那些东西藏得很深,藏得很好,藏到连它们的主人都以为自己是好人,是成功人士,是社会的栋梁。但镜子会照出来,会把他们心里的妖怪拽出来,摔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不是“拽出来”,是“映出来”。让他们自己看到,让他们自己害怕,让他们自己逃。它不审判,不惩罚,不消灭。它只是让人看到自己。但有时候,“看到自己”就是最狠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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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一件工具,而是一道审判。一道能将人性中最幽暗、最肮脏的角落,血淋淋地扒出来,摆在对方面前的审判!不是“扒出来”,是“映出来”。不是“摆出来”,是“让他们自己看”。它不主动做什么,它只是在那里,等着那些心里有鬼的人走进来,低下头,看一眼。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他将镜子端正地摆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便利店的大门。那是每一个走进来的人第一眼就会看到的地方。左边是憨态可掬的招财猫,右边是这面布满裂痕的铜镜。招财猫举着爪子,一晃一晃的,圆圆的脸上带着那种永远不变的笑容。铜镜安静地立在那里,不一言,不露声色。两个东西并排而立,构成了一种诡异而又和谐的画面。一个代表“来”,一个代表“去”;一个代表“财”,一个代表“审”。来的人不知道,他们走进这家店的第一步,就已经被看到了。不是被陈默看到,是被这面镜子看到。它在看他们的心,看里面有没有妖怪。如果有,它就会亮。然后,那个人就会看到自己真正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陈默才终于有时间坐下来,打开手机。
他没有去搜索那个男孩的新闻。他知道,普通的新闻上,不会出现他想看到的结果。那些新闻记者不会知道那个男孩经历了什么,不会知道他走进了一家便利店,不会知道他用自己的恐惧换了一颗药丸,不会知道他用那颗药丸撕开了一扇铁门。他们只会写“某小区生家庭纠纷”“一男子酒后闹事被警方带走”“防盗门疑遭人为破坏”。那些文字是冷的,是平的,是没有温度的。它们不会告诉你那个男孩每天晚上都做噩梦,不会告诉你他被掐住脖子的时候在想什么,不会告诉你他冲出便利店的时候跑得有多快。它们不会,因为它们不知道。所以他不会去看那些新闻。
他登录了一个本地的、鱼龙混杂的短视频平台。那里的内容不经过滤,不加工,不修饰。是好是坏,是真是假,是善是恶,都原原本本地摆在那里。有人拍自己吃饭,有人拍自己走路,有人拍自己吵架。画面是晃的,声音是杂的,评论是乱的。但那里的东西,是真的。是真的有人在拍,真的有人在看,真的有人在说。那里没有编辑,没有审核,没有“不适合展示”。那里只有人,和人的世界。
通过关键词搜索,他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视频的布者,是住在老旧小区里的某个邻居。账号的头像是一张自拍,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睡衣,头随便扎着,背景是一面黄的墙。账号的名字是一串乱码,像是随便按的。布的视频不多,大部分是拍自己家的猫,偶尔拍拍窗外的风景。但今天,她了一条不一样的。
画面摇晃而模糊,伴随着嘈杂的叫骂声。拍摄的人手在抖,镜头上下晃动,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清楚——有人在骂,骂得很难听,骂的是脏话,骂的是家里人。有男人的声音,有女人的声音,有孩子的哭声。还有警察的声音,让他们冷静,让开,别妨碍执法。
视频中,一个身材魁梧的醉汉,正被几个警察合力按在地上。他穿着背心,露出的手臂上全是纹身,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他状若疯癫,满脸是血,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着,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那种惊恐不是被打出来的,是被什么东西吓出来的。是那种“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的惊恐,是那种“怎么可能”的惊恐,是那种“我完了”的惊恐。
而让他变成这副模样的……是他家的防盗门。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人从中间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兽利爪划过。扭曲的钢筋暴露在外,狰狞可怖。铁门是那种老式的,很厚,很重,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推开。门上的漆是深绿色的,有些地方已经掉了,露出下面黑色的铁。锁是很粗的那种,三把,一把是普通的,一把是防盗的,一把是新的。但现在,那扇门从中间被撕开了,不是撬开的,不是砸开的,是撕开的。像撕一张纸一样,从中间撕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屋子。钢筋被扭成了麻花,铁皮被卷成了卷,锁还好好地挂在门上,但门已经不是门了。它是一个洞,一个被力量撕开的洞。
视频的评论区里,众说纷纭。
“卧槽,这门是纸糊的吗?”这条评论下面有人在回复,“纸糊的?你看清楚,那是铁门!钢筋都露出来了!”有人了照片,放大了门上的裂口,钢筋断口是新的,亮晶晶的,不是锈的。那是刚刚被撕裂的。
“听说这家的男人天天打老婆孩子,活该!肯定是仇家寻仇!”这条评论的点赞很多。底下有人说,“不是仇家,听说就是他儿子干的。”“你信吗?一个小学生,把这门撕开?”“我不信,但我楼上邻居说听见那孩子喊了一句‘我不怕你了’,然后就轰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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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楼上,我听见了!根本不是打架的声音,就‘轰’的一声巨响,跟爆炸一样!然后就是那个男的鬼哭狼嚎!”这条评论的布者说自己是那个小区的住户,住在男孩家楼上。她说她认识那个男孩,很乖,很安静,见人就叫阿姨,从来不惹事。她说她知道那家男人打人,半夜经常能听到哭声和摔东西的声音,她报过警,但没用。她说今天晚上的声音不一样,不是哭声,不是摔东西声,是一声巨响,然后是那男人的惨叫。她说那叫声不像是被打的,像是被吓的。
“我听说……是他家那个才上小学的儿子干的……你们信吗?”这条评论下,是一连串的“哈哈哈”和“做梦”的表情。没有人信。一个上小学的孩子,撕开一扇铁门?那是天方夜谭,是笑话,是不可能的事。但陈默知道,是真的。不是“知道”,是“相信”。他相信那个男孩,相信那颗药丸,相信他给他的力量。不是“相信”,是“知道”。他知道。
陈默关掉了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