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海天交界处泛起鱼肚白,夜的墨色被稀释成淡青。古迹内的烛火大多燃尽,只剩几盏特制的长明灯笼还散着柔和的光晕,与渐亮的天光交融在一起。
年夜饭的残局还摆在那里,但已经没有人去在意了。所有人都或坐或靠,在古迹的各个角落享受着黎明前的宁静。有些人在闭目养神,有些人望着渐亮的海面出神,有些人还在小声交谈,声音轻得像怕惊扰这一刻的安宁。
小识坐在古迹最高的那截断柱上,双腿悬空,轻轻晃荡。她怀里抱着肥鸟,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蓬松的羽毛。肥鸟半眯着眼,出舒服的“咕噜”声。
从这个高度,她能俯瞰整个古迹,看到横七竖八躺着或坐着的人们,看到那张堆满残羹冷炙却依然温暖的长桌,看到昨夜烟花绽放的沙滩,看到更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海。
一千年。
她在这座岛上,看了整整一千个这样的黎明。
每一次日出都相似,海面由暗转明,天空由黑变蓝,鸟群从林中惊起,潮水在沙滩上留下新的纹路。但每一次又都不同——云层的形状,风的温度,空气中海盐的浓度,甚至海浪拍岸的节奏,都有微妙的差别。
她记得每一次。
记得第一百个黎明时,她坐在同样的位置,看着空荡荡的村落,第一次感到“寂寞”这个词有了具体的重量。
记得第五百个黎明时,一场大风暴刚过,岛上一片狼藉,她在废墟中找到了村民留下的最后一件完好陶器,抱着它看日出,陶器在怀中温润如故人的体温。
记得第九百九十九个黎明时,她已经开始计划这场“年夜饭”——用自己积蓄千年的力量搅动风云,把那些有趣的气息都“请”过来。
然后是这个黎明。
第一千个。
身边有人。
符华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没有坐上去,只是靠着断柱站着。她的目光也望向海面,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让那张总是严肃的面容显得柔和了许多。
两人沉默了很久。
“天快亮了。”最终是符华先开口。
“嗯。”小识应了一声,没有回头,“你们要走了吧?”
“……休伯利安还有其他任务。”
“我知道。”
又一阵沉默。只有海风穿过石柱的声音,和肥鸟轻轻的咕噜声。
“你……”符华顿了顿,“之后有什么打算?”
小识终于转过头,歪着头看她:“老古董,你这是在关心我?”
符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小识笑了,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我能有什么打算?继续守岛呗。反正这一千年都这么过来了。”
她举起肥鸟,对着渐亮的天光:“还有这家伙陪着我。虽然它除了吃就是睡,话都说不利索,但至少……不会让我完全自言自语。”
肥鸟抗议地“咕”了一声。
符华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这座岛……”她低声说,“已经不需要守护了。”
小识的笑容淡了些:“我知道。海兽早就不来了,气候也稳定了,村民们……也不会回来了。”
她看向古迹,看向那些石像、石柱、还有昨夜被他们重新点亮又熄灭的灯笼。
“但这是我的职责。”她说,“你给我的职责。”
“那是四千年前的事了。”符华的声音很轻,“那时我留下你,是因为岛需要守护。但现在……”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现在岛不需要守护了。
至少不需要一个有意识的、会寂寞的、守了一千年的守护灵。
小识把肥鸟放回怀里,继续晃着腿:“所以呢?你要把我‘回收’吗?像把放出去的羽毛收回来那样?”
符华沉默了。
这正是问题所在。
小识虽然是她的羽渡尘分身,但经过千年的独立演化,已经有了完整的自我意识。她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意念”,而是一个独立的“人”。强行回收,等于抹杀一个存在了一千年的生命。
但不回收呢?
让她继续守在这座空岛上,再过一千年、两千年……直到意识在漫长的孤独中磨损、扭曲、或者……崩溃。
“我不知道。”符华最终诚实地说,“我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小识转过头,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老古董,你纠结的样子还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