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所有人都冷眼旁观,直到他显露出真正要逃的意图,便纷纷坐不住,开始维护规则。
那我算什么?
雪因不知道,但墨尔庇斯已经展现出另一条路:只要够强,强到能成为规则本身。
谈何容易。
他是雄虫,他只是雄虫。雌虫寿命本就漫长,死亡都无法真正将他们分开,更何况墨尔庇斯还掌握着时间。
他们注定互相纠缠。可为什么要将虫崽扯进来?
雪因不敢深想。相信墨尔庇斯吗?杀了阿南克就会满足吗?之后呢?未来的虫崽若是不符合他的期待,便也要杀吗?
他望向窗外——两道磅礴暴烈的精神力正在对撞,逸散的冲击已令神殿外墙嗡鸣震颤。
雪因闭了闭眼。
蔚蓝色的精神力自时钟底座骤然扩张,如倒悬的海,瞬间将整座虫神殿笼罩其中。下方毁天灭地的力量被无形障壁隔绝,再不会波及外界无辜。
虫神殿本就在荒僻之地,建材亦是帝星最坚固之物。至少……至少别让他们的家事,再牵连进其他生命。
虫神在上,庇佑我。
细密冰冷的蛛丝自虚空中浮现,缠绕上他的手腕、腰身、脖颈,越收越紧。雪因没有抵抗,向前一步,将自己送入那锋利的缠绕之中——
蛛丝割开皮肉,血珠沁出,连成一线,顺着丝缕蜿蜒滴落,无声渗入下方蔚蓝的屏障。
滴答、滴答。
屏障表面逐渐浮现出流动的金色纹路,古老威严不可违逆的契约被极高等级的血液唤醒。
雪因唇色惨白,血液大量流失精神力不断被掏空,强行撬动规则的力量,对于不擅战斗的雄虫果然过于勉强。视野开始昏黑涣散,但看着屏障上彻底成型的金色纹路,轻笑了一下,指尖悬停在钟摆上方。
“以吾之名——维斯特冕·雪因。”
“在此订立规则。”
“此域之中,时间之河——”
眼底倒映着屏障上疯狂流转的金色纹路,生命飞速燃烧,蔚蓝的眼眸溢出鲜红的血珠,缓缓滴落。
“唯向前方。”
“不可逆流。”
“不可回溯。”
“不可修正。”
——再无时间,可逆转。
规则,于此确立。
这一次,我得赢。
可惜,回来的时间太早。可惜…阿南克还太小。
雪因意识模糊起来,凝视着不再受任何力量拨弄的时间,世界陷入黑暗。
——
雪因再次醒来时,天空已经被浓浊的黑雾吞噬,猩红的时间缝隙反而成了唯一的光芒来源,空气中透露出浓重的血腥味。
轻咳出血沫,闭上眼深呼吸两口,这才艰难地扭头看向时钟,幸运的是,金蓝交织的屏障依旧流转,规则仍在运行。
还来得及。
努力支撑起身体站起,一脚一脚,粘稠的血液随着步伐在鞋底地面之间黏连。没走两步,一股深入骨髓的剧痛从心口传来,雪因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飞溅在面前纯白的殿门上,触目惊心。
阿南克输了,他后知后觉感受着身体传来的信息。
有些怔怔的,却哭不出了。反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继续向外走去。动用规则需要压制领域中所有存在的力量。幸运的是,他身上有着太多墨尔庇斯的血,连同那些束缚他的蛛丝,勉强凑够了献祭的代价。
但阿南克太小了。未成年的虫崽,即便天赋卓绝,却没时间让他长成。
输掉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一步一步来到中央。
战场中央的景象逐渐清晰,时间乱流切割过的地面呈现出琉璃化的结晶状态,又在下一刻被暴力碾为齑粉。虫神殿坚固的墙壁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像是存在本身被反复否定又重塑后留下的烙印。空气中飘浮着金色的规则尘埃与尚未熄灭的精神力余烬。
阿南克倒在废墟的核心。瞳孔微微涣散,胸膛艰难地起伏着,看到雪因,空洞的眼神里艰难地聚起一点光。
“雄父…”
雪因无视了另一道几乎要将他烧穿的视线,一步一步走到阿南克身边,跪坐在血泊里。轻轻将少年揽入怀中,阿南克腹部伤口焦黑,隐约看到破碎的虫核,正慢慢变得灰暗。
就算再强大的虫,失去虫核往往意味着失去所有精神力,而在战场上虫核破碎加上重伤,则意味着绝对的死亡。
在这个不再有重来机会的地方,死了就是死了。
“别怕,”雪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温柔,指尖拂开阿南克额前被血黏住的碎发,“雄父在。”
阿南克沾满血污的脸上,吃力地扯出一个笑容。转过头望向不远处那个勉强站起的身影,笑得挑衅。
墨尔庇斯的状态同样凄惨。胸口被彻底洞开,形成一个狰狞的空洞,隐约可见其中残破却仍在顽强跳动的心脏。黑发被血与汗浸透,贴在额角,总是沉如深渊的黑眸,翻涌着血色与暴戾。他大口喘息着,眼眸死死盯着雪因,“雪因,过来。”他依旧居高临下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