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独明没再说话。
他又闭上了眼,像是耗尽了力气。可陈肃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
接下来的几天,火独明一直在昏睡与短暂的清醒间徘徊。
烧渐渐退了,伤口开始愈合,断骨处也传来麻痒——是长新骨的征兆。陈肃每日给他换药、喂药、煮些易消化的米粥,偶尔扶他坐起来一会儿,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
火独明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他不问时日,不问外间消息,甚至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睁着眼望着屋顶,或者侧过头,看窗外那方被木窗框住的、灰白的天。
山谷里很静。
除了溪水声、风声、偶尔的鸟鸣,再没有别的声响。陈肃有时去山里采药,一去就是一整天,留火独明一人在屋里。他就那么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心跳,听着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仿佛整个世界都死了,只剩他一个人还活着。
又或者,他也已经死了,只是魂魄还困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不得生。
第七天,火独明终于能自己坐起来了。
陈肃替他拆了胸口的固定木板,换了药,又扶他下床,在屋里慢慢走了几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额头沁出冷汗,可他还是咬着牙走完了。
“恢复得比老朽预想的快。”陈肃说,语气里有欣慰。
火独明没应声。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简陋的木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窗外是山谷的一角——覆着雪的岩石、枯黄的野草、结了冰的溪流,还有远处山峰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青。
很荒凉。
却也……很干净。
没有烽烟,没有血腥,没有那些虚伪的笑脸和藏在眼底的算计。只有最原始的山、雪、风,和一片死寂。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他还是世子的时候。王府后院有一片木槿花,盛夏时节开得极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云霞落在地上。他那时常躲在花丛里,一躲就是半天,看蚂蚁搬家,听蝉鸣嘶哑。
后来呢?
后来花死了。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没留下。
“将军,”陈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朽明日要出谷一趟,采办些米粮药材。将军可有什么需要带的?”
火独明转过身。
他看向陈肃,看了很久,久到陈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
“纸笔。”
陈肃愣了愣:“纸笔?”
“嗯。”火独明点头,“我想写封信。”
陈肃没多问,只是应下:“好。”
……
第二天一早,陈肃便背着竹篓出了谷。
火独明独自留在屋里。他坐在床边,身上裹着陈肃留给他的旧棉袍,目光落在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积起薄薄的一层。
他在想那封信。
该写给谁呢?
时云?朱玄?还是……凤筱?
写什么?
说我还没死?说我在一处不知名的山谷里养伤?说等我伤好了就回去?
回去之后呢?
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回到那些虚与委蛇的笑脸里,回到那个追封他“忠勇侯”、谥号“武烈”的皇帝面前,说“抱歉,我没死成,让您白费心了”?
火独明扯了扯嘴角。
真讽刺。
他想起坠崖前那一刻。
其实不是意外。是他自己选的。三千对八千,苦战三月,粮草将尽,援兵无望。要么全军覆没,要么有人断后,换主力一条生路。
他选了后者。
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多无私。只是……累了。
真的累了。
从世子到罪臣,从将军到棋子,这一路走来,他好像永远在失去——失去家,失去父,失去那些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只有撑着那把桃花伞的时候,偶尔还能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曾对他说:“独明啊,你要活得自在些。”
可怎样才能算自在呢?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