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到了戌时末。
窗外雪已积了薄薄一层,在檐下灯笼的映照下泛着莹润的光。堂屋里炭火渐弱,余温却还裹着人,熏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洋洋的暖。
杯盘碗盏撤了下去,换上青瓷茶盏。乔启凡泡了一壶陈年的普洱,深红的茶汤在盏中荡漾,腾起的热气混着茶香,将最后一点饭菜的烟火气也涤净了。
洛停云捧着茶盏,满足地喟叹一声,整个人瘫在椅子里,揉着吃撑的肚子:“饱到上心口……”
应封瞥他一眼:“谁让你喝四碗鸡汤?”
“好饮嘛!”洛停云理直气壮,广府话又飘了出来,“你屋企个汤真系冇得顶!”
应封没听懂,但大概猜到意思,唇角弯了弯,没再接话。
清璃挨着清晏坐,姐妹俩正低声说着什么,清璃不时轻笑,手指绕着清晏的马尾梢。她带回来的桂花拉糕被拆了一包放在桌上,晶莹剔透的糕体,撒着金黄的干桂花,甜香扑鼻。
凤筱终于放过了那只影爪兽玩偶,把它端正地摆在桌角,自己端了杯茶,小口抿着。赤瞳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映着杯中茶汤的倒影。
卿九渊和秦鹤坐在稍远些的窗边,一个望着窗外落雪,一个慢条斯理地擦着那杆烟嘴——虽然答应了不抽,但似乎习惯了手里要握着点什么。
齐麟和墨徵坐在他们对面的长凳上,齐麟正兴致勃勃地跟乔启凡讨论镇上哪家铺子的炮仗最响,墨徵摇着扇子,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一派和暖安宁。
直到——
苏玉枝收拾完厨房,擦着手走出来,看着满屋子年轻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呀”了一声:
“光顾着高兴,忘了安排住处了。”她环顾一圈,有些为难,“咱家就四间卧房,我跟你外公一间,小封一间,清璃一间,剩下一间给小晏预备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凤筱、卿九渊、秦鹤、洛停云、齐麟、墨徵。
六个人。
加上清晏,七个客人。
乔启凡也反应过来,放下茶盏:“要不……我去隔壁老张家借两间房?他们家儿子儿媳今年不回来过年,屋子空着。”
“不用麻烦。”卿九渊先开了口,声音平静,“我们——”
“——打地铺!”
齐麟抢话,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当初在军营常打地铺,可暖和了!是吧墨徵?”
墨徵扇子一顿,无奈地看他一眼,却还是点了点头:“是。乔老先生不必费心。”
洛停云举手:“我可以同应封兄弟挤一挤!”
应封挑眉看他:“我床小。”
“细就细啦!我瞓相好靓嘅!”洛停云拍胸脯。
秦鹤笑眯眯地接话:“那在下可以睡堂屋,炭火边暖和。”
凤筱放下茶盏,赤瞳扫了一圈,最后看向清晏:“我跟你睡。”
清晏点头:“好啊!我床大,够睡。”
三言两语,好像就安排妥了。
但苏玉枝还是蹙着眉:“这怎么行……大过年的,让客人打地铺……”
“外婆,没事的。”清晏挽住她的胳膊,软声说,“都是自己人,不计较这些。”
乔启凡沉吟片刻,看向应封:“小封,你那屋不是有个小榻?收拾出来,也能睡一个。”
应封点头:“行。”
他又看向齐麟和墨徵:“两位公子……真不介意打地铺?”
齐麟咧嘴笑:“不介意!比睡帐篷军营舒服多了!”
墨徵温声补充:“乔老先生不必挂怀,我们当初可是行军之人,风餐露宿也是常事。”
乔启凡这才松了口气,又看向卿九渊:“那这位公子……”
卿九渊站起身,沧浪色锦袍在灯下流转着暗纹:“晚辈随秦鹤在堂屋即可。”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度。
乔启凡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那……委屈各位了。”
“不委屈不委屈!”洛停云已经站起身,跃跃欲试,“应封兄弟,你间房喺边?我带你去摞被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