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雪停了。
阁楼天窗外透进一片瓷青色的微光,薄薄地铺在木质斜顶上。凤筱睁开眼时,赤瞳里还残留着梦境边缘的雾气。她躺了会儿,听着身旁清晏均匀绵长的呼吸,又侧耳捕捉楼下隐约的动静——是炭火偶尔的噼啪,是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是小镇深处第一声鸡鸣,隔着雪野遥遥传来。
她轻轻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阁楼里寒气渐生,昨夜炭火的余温已散尽。凤筱从衣橱里取出那身茈藐色的新衣——是她前几日找系统弄的,料子是镇上布庄最好的软缎,颜色像初春紫藤将开未开时最淡的那一抹紫,又掺了些许烟灰,沉静里透出几分桀骜。
穿戴整齐,她对着模糊的铜镜束。长用同色的丝带松松系起,留几缕碎垂在颈侧。镜中人眉眼间还带着晨起的慵懒,可那双赤瞳已然清醒,锐利如破晓前最后一点星光。
她推门下楼。
木楼梯在脚下出熟悉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堂屋里炭火已重新烧旺,暖意扑面而来。凤筱抬眼,便看见了窗边那人。
……
卿九渊站在半开的窗边,井天色的锦袍在晨光里流转变幻——那是种极深的蓝,近乎墨色,却又在光影转折处透出青瓷般的釉色,像暴雨前最后一刻的天空。他难得换了装扮,长依旧束得一丝不苟,侧脸轮廓在薄明中显得格外冷峻。
“你也起这么早?”凤筱走过去,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卿九渊转过头。他看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茈藐色衣裳上停留片刻,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嗯。”
凤筱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院子里积雪已没过脚踝,檐下冰棱晶莹剔透,将灯笼的残光折射成细碎的虹。远山卧在青灰色的天幕下,轮廓温柔。
“魔尊大人,”凤筱忽然轻笑,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八百年不换的玄色终于换了?”
卿九渊垂眸,理了理袖口:“的确罕见。”
“行吧,随你。”凤筱抱臂倚在窗框上,赤瞳里映着雪光,“反正穿什么都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这话不假。即便换了颜色,卿九渊周身那股疏离冷峻的气场依旧不减分毫。只是这身井天色,莫名添了几分沉静的贵气,像是从古画里走出的王侯,带着经年的风霜与孤高。
两人静默地站了片刻。
堂屋另一侧的地铺上,齐麟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句梦话。墨徵在他身侧静静躺着,呼吸平稳。秦鹤早已起身,此刻正轻手轻脚地在炭盆边煮水,铜壶里渐渐响起细微的沸腾声。
“笙笙。”卿九渊忽然开口。
凤筱侧目。
“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凤筱挑眉:“怎么,嫌我烦?”
“只是问问。”卿九渊语气平淡,“神界那边近日不太平,你若久留,需早做打算。”
赤瞳微眯:“那群老东西又不安分了?”
“谈不上。”卿九渊望向窗外远山,“只是年关将近,各地势力都有些动作。你既在这里,难免会被盯上。”
凤筱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刺绣:“盯上又如何?来一个揍一个,来两个揍一双。我凤筱什么时候怕过事?”
这话说得嚣张,可卿九渊知道她是认真的。她从来都是这般脾性——桀骜不驯,潇洒不羁,睚眦必报。高兴时能与你把酒言欢,不高兴时翻脸比翻书还快。可偏偏,她就是有这样的资本。
“随你。”卿九渊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却带着极淡的纵容。
水开了。
秦鹤沏了壶新茶,端过来。茶香袅袅,是陈年普洱特有的醇厚。凤筱接过一盏,捧在手心暖着。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主子,凤姑娘。”秦鹤低声,“要叫醒其他人吗?”
“不必。”卿九渊道,“让他们多睡会儿。”
话虽如此,楼上已经传来动静。
先是应封的房门开了,洛停云叽叽喳喳的声音隐约传来:“哇!落雪咁厚!应封兄弟,我哋去堆雪人啦!”
应封无奈的回话听不真切。
接着是清璃的房间,有轻轻的咳嗽声,然后是穿衣的窸窣声。
最后是阁楼——清晏醒了。凤筱听见她坐起身,迷迷糊糊地喊了声“筱筱”,现她不在,又趿拉着鞋推门出来。木楼梯再次吱呀作响,清晏裹着厚厚的披风走下,睡眼惺忪,长还乱着。
“起这么早……”她揉着眼睛走过来,很自然地挨着凤筱坐下,脑袋一歪靠在她肩上,“冷。”
凤筱任她靠着,将手里暖热的茶盏递过去:“喝口茶。”
清晏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满足地喟叹。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的新衣,衬得肤色越白皙,像朵刚刚绽放的迎春花。
“外婆该起了吧?”清晏望向厨房方向,“昨天说今早要包饺子。”
像是回应她的话,后院传来开门声。苏玉枝披着棉袄走进堂屋,见一屋子人都醒了,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都起这么早?正好,来帮我擀皮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