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雪又渐渐密了。
堂屋里的炭盆添了第三次新炭,火光明晃晃地映在每个人脸上。守岁的长夜过了大半,乔启凡和苏玉枝已有些倦意,被清晏软声劝着回房歇息了。清璃靠在应封肩头打瞌睡,洛停云盘腿坐在蒲团上,正兴致勃勃地教齐麟和墨徵玩一种广府特有的叶子戏。
秦鹤在角落里煮着第七壶茶,茶香混着梅子酒的余韵,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浮沉。
凤筱和卿九渊坐在临窗的榻上。
……
窗外是沉沉的夜,雪片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窗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偶尔交错。
卿九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又似乎没在看什么,只是静静地出神。凤筱侧卧在榻的另一端,手里把玩着那枚松鼠铜哨,时不时吹出极轻的“咻”声,在喧闹的堂屋里几不可闻。
“年了。”卿九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凤筱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卿九渊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烛火在他眸中跳跃,将那总是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罕见的柔光:“你不打算给我换个新称呼么?”
凤筱挑眉,赤瞳里掠过一丝讶异:“什么?”
“新的一年,新气象。”卿九渊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情绪,“总叫大名,不腻?”
凤筱坐起身,红黑长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她歪着头看他,像在打量什么新奇的事物,半晌,忽然咧嘴一笑:“呃……卿、卿魔头!”
卿九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眸中那点罕见的柔和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惯常的冷冽:“我就不应该指望,你能说出什么来的。”
这话是心里想的,没说出口。可凤筱却像听见了似的,笑得前仰后合:“啊哈哈哈……开个玩笑嘛!”
她笑够了,才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血花,凑近些,赤瞳里闪着狡黠的光:“那我叫你的小字,行不行?”
卿九渊眸光微动。
小字。
昀奕。
这两个字,有多少年没从旁人嘴里听过了?不,应该说,除了家人,从来就没有旁人叫过。魔族那些长老,只敢恭恭敬敬称一声“大人”;苗疆那些旧部,也只敢唤“主上”。至于那些仇敌、那些忌惮他的人,更是连名带姓地叫“卿九渊”,带着恨,带着惧。
昀奕。
像黎明时最淡的那一缕光,像棋子落定前最轻的那一声响。
太柔软了,柔软到与“魔尊”二字格格不入。
“随你。”卿九渊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可握着书卷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凤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张扬的笑,而是很轻的、很淡的,像雪落在掌心,瞬间就化开的笑。她往后一仰,重新躺倒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屋顶的梁木。
“卿昀奕。”她忽然唤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试探,又像确认。
卿九渊的指尖又收紧了一分,面上却依旧平静:“嗯。”
“卿昀奕。”
“嗯。”
“卿昀奕卿昀奕卿昀奕。”
“……我在。”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角落里洛停云的笑闹声盖过。可凤筱听见了。她侧过头,赤瞳在昏暗的光线里映着烛火的光,亮得惊人。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看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紧抿的唇线,还有那身井天色锦袍在暖光下流转的暗纹。看那个八百年只着玄色、今日却破天荒换了装的魔尊,此刻正坐在她身侧,任由她一遍遍唤着他的小字,一声声应着。
“原来真的可以叫啊。”凤筱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慨,“我还以为……这辈子都叫不了了。”
卿九渊沉默了片刻。
堂屋另一头,齐麟似乎赢了牌,正得意地大笑。墨徵温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抚输牌的洛停云。秦鹤倒茶的水声潺潺,炭火噼啪,雪落簌簌。
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模糊而遥远。
在这方小小的榻上,只有他们两人,和这一句问。
“为什么叫不了?”卿九渊问,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凤筱耸耸肩,姿势懒散,可眼神却很认真:“觉得你不爱听呗。魔尊大人,威风凛凛的,叫小字多没气势。”
卿九渊没说话。
他想起很久以前,小七问他:“昀奕是何意?”
他那时怎么回答的?
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