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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第2页)

而大观园内的蟹宴又是啥样的呢,备几筐螃蟹,贾府中人赏桂吃蟹,凤姐调笑,被失误的平儿抹了一脸蟹黄;小丫鬟们在空闲处铺花制成的毯子吃喝;诗社成员用针串茉莉花,祛寒气喝热热的酒,边游乐边选题,最后咏菊花诗,大家就着刚刚宴会的酒食和热闹,快快活活地把诗写完了。

说风雅吧,其实很有那种热乎劲儿,大团圆桌就放着食物,爱吃的想吃的就去吃几口。说市井吧,又能凸显真淳本义,文学哪儿那么复杂,就是在姐妹说笑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

于是后面的诗社也同样,冬天教香菱学诗,家里来了新姐妹,宝琴披华贵斗篷自雪里来,天上下白雪,人也抱红梅。大家商议好了热热闹闹聚在一起烤鹿肉联诗,输家去妙玉那里折梅作惩罚,最后制年节用的灯谜,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的章回名都够迷人了,结果联的诗比这还美。

繁华如梦啊,当时清代的大背景谁都知道,文字狱,现世把大观园衬托得更像乌托邦也更像梦。黛玉“孤标傲世偕谁隐”,问菊也问自己;湘云“看来惟有我知音”“春风桃李未淹留”,未来情投意合的丈夫早亡,当真岁月淹留;宝钗菊花诗哀而不伤,但写螃蟹讥俗又写得辛辣,联诗联得风流吧,可再快活,开头还是凤姐的“一夜北风紧”,贾府也在这个北风萧瑟的边缘了。】

“其实此句不错,起得质朴,老妪能解,联诗以此开篇甚佳。”

霜降时节,白居易和元稹拥炉而坐。他观天幕中人作诗联句,自己也和友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就着大观园中女儿们的意境玩集句,“方才说到何处……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正好贴她们开篇’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之句。”

元稹还在想之前的菊花蟹宴:“十二道咏菊的题倒好,从忆菊到访菊,此后种菊赏菊,吟咏把玩,吟诗题画,梦中对影,最后落残菊一枝,精巧又有新意。你有唐人诗,我却要拿自己旧作来说了,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萝万朵银,开门见的自是雪景。”

二人聚在一起,话题自然散漫,闲着又说起书中人的诗和性格,道《红楼梦》居然当真如梦,为“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的讽喻而和,听天幕渐渐从赏心乐事说到锦绣倾塌,元稹也慨叹起来。

“人识梦中身,方为觉路人。若多年伏案,只为一场幻境之梦作注脚,何其悲凉。然其情之痴,文之妙,幻境之真,角色之状,可谓千古独步。”

白居易将目光又投向空中,仿佛见冬日雪飘,语气悠然,将话题引回诗作:“我最偏爱的还是’煮芋成新赏,撒盐是旧谣‘两句,闲适得很。如今虽无芋也无雪,好歹有炭有酒。你用旧作,我自然也以旧诗来集——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微之,且饮一杯吧。”

友人笑说了句什么,诗人不用听也知晓,无非是君今劝我醉,劝醉意如何之类的话,但看他杯底,分明已空空。

【可论盛会,最盛大也最冶艳的应该还是第六十三回,贾宝玉生辰,于是“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光看这七个字都能想见芳华。

这回大家没作诗,而是聚在一起摇花签喝酒。像宝钗,抽中牡丹,说她艳冠群芳,在席需共贺一杯,黛玉是风露清愁的芙蓉,她要自饮,牡丹还要陪饮。

说白了其实就是换个名头劝酒喝,但又风雅又新鲜,熟悉的人还互相戏谑。史湘云提了个香梦沉酣的签,立刻就被提及她醉眠花丛的事儿,湘云也牙尖嘴利回敬黛玉,让她坐自行船回家,取笑宝玉之前发疯,看到船就不让林妹妹走。

既然她的花签正在美梦中,也就不好饮酒,让别人代饮,代饮的上下家还正好是宝黛二人,就又很有那种调笑朋友后天意无伤大雅的小小报复。群像的乐趣就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互动中。

只有一点干果吃和一坛酒喝,但这次聚会几乎是前八十回欢宴的顶峰。没有不相干的人打扰,没有不愉快的事作祟,参加的大多数是青春活泼的少女,生命力和快乐溢出纸页。

就这样春日吟柳絮,夏日听芭蕉夜雨,秋日蟹宴赏菊,冬日白雪红梅,四季的景有四季的诗,生日的宴有生日的花。大观园的女儿诗社几乎是场红尘美梦,姐妹们的才学锋锐到刺眼,却终究只在园中。

作者用如许笔墨将女儿国的幻梦写得淋漓尽致,于是贾府的繁华也似诗文一样好像万年不朽。可好了歌一直在唱,风月宝鉴翻至背面,观的就不再是红粉佳人,而是骷髅衰草。

就像群芳夜宴,曹雪芹把乐写得像少女睫下剔透的泪一样,却不是为了让大家看着快活,而是噌噌埋下小刀子。花签中的花、诗、酒令都在无言中为大家的命运作预兆,永远不歇的欢宴后紧跟着的是贾敬暴亡和死金丹独艳理亲丧,文人写尽这些“好”,终究是为了衬那个“了”。】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曹雪芹在故事的前八十回铺陈朱楼画栋琉璃瓦,看上去富贵风流,实则内里空空。

曹丕拂去袖上露水,昼短苦夜长,正秉烛归来,叹今日乐不可忘,听《红楼》至此处,又为书中人命运摇头。

大约人生在世,不过一场琉璃幻境,再热闹的终要离散,幽微的感受也会消逝,恒久不变的唯有山川风物。可桑田沧海,何事久长?他一时又陷入忧思。

苏轼喃喃,若他能读此书,想必又痛又快。昔日写词,曾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如今真见梦中身,却不愿再说人生如梦的话。

他吟人生如梦时,尚且说一尊还酹江月,以酒祭洒江上明月,壮阔超脱江月之上。可是曹公却在写尽姹紫嫣红后,又将这些故事揉碎,若真成天幕口中的骷髅衰草,心肠未免太狠。

越在文学上有所成就,越能察觉到这大观园诗宴下的不妙。富贵为何,贾宝玉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痴于情,可贾府无人支撑,又该如何?

他平时作诗词,求精炼传神,抒情解义,可这位作者写的却是家族百态,无论是市井俚语,还是闺阁幽思,都信手拈来。也许正如后人考究,自身也经历这样家族衰败之事……苏轼浮一大白,酒入愁肠,看着那首《好了歌》却笑了起来。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金银忘不了,可人生世间,求的无非是这一点切实的真。

哪怕曾受贬多次,他仍觉清风明月不用一钱来买,“好”有尽,“了”却亦有,无非大梦一场空,但他难道还输不起这场大梦?

这书确实好,他也已经能猜出结局,无非是空空茫茫,零落凄迟,可不同人观同一本书,感想亦有差距。他苏东坡读之,如入华胥之地,醒来四顾茫然,心神皆醉,却终会从酩酊中醒来。

待梦醒,他依然吃饭饮酒,赏景作诗,若有幸能得见,也无非为之再付酒盅,明此大梦罢了。

繁华散尽处,执笔的文人面对天幕中鲜妍文字,落下一滴泪来。

第103章中外女性文学①⑨

【叔本华曾认为悲剧主要分成三种,第一种是恶人制造的悲剧,反派个人的恶毒和阴谋让大伙都没好结局;第二种是命运悲剧,不能怪罪任何人,机缘巧合导致了悲伤的结局;第三种既没有意外也没有恶人,只和人物的命运和地位有关,大家站在各自立场上做各自的事,悲剧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王国维在读《红楼梦》时,就认为这本书属于第三类悲剧。书中固然有这样那样不同立场的人,也有小奸小恶私心作祟,但并没有哪个节点是致命的。“不过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通常之境遇为之而已”,命运和人性交织的必然结局,因此他认为红楼属于悲剧中的悲剧。

贾母和王夫人的偏爱,贾府各人的态度与立场,哪怕是打牌聚赌的婆子,从他们的角度来说,行事和言论都能自圆其说。宝黛的爱情悲剧不单止步于阻挠,也绝非互联网上大吵特吵的宝钗从中作梗,而是贾府代表的封建社会就容不下这种自由爱情,也容不下纯美的女儿国。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锦绣成飞灰,《好了歌》唱的,正是这种悲剧的必然性。

都说曹公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一路上在角色的诗文和言谈里埋了无数暗线,大伙多想看他要怎么把这种悲剧式命运层层揭开啊。结果一翻书,嚯,正好在抄检大观园抱屈夭风流误嫁中山狼这儿卡住了。

惊天巨坑啊,闻者流泪啊,惨绝人寰啊,刚掀开帷幕一角,迎接读者的就是后四十回丢失了这么个千古噩耗。要么张爱玲说呢,人生有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未完,但凡读过的,都觉得可太值得恨了。】

分明是晴天朗日,怎么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众人正品得如痴如醉,几陷一场大梦,为书中人拭泪或作文,结果天幕说着说着,当啷一句“红楼后四十回丢失”正正劈下。神思不属的听众瞬间回过了神,历朝历代所有人心中都涌现出了同样的念头。

呜呼!天幕误我!

带来如此奇书,不能完整观看已够残忍,只盼听个结局慰藉神魂,没想到它居然本就是无尾之书!

李清照再次生出了“怎一个愁字了得”的情绪,却是寻寻觅觅千百年也寻不到了。在她看来,许多作品都能从开头望到结尾,终章有没有写出、写成什么样都没什么差别,可《红楼梦》却是不同的。

明明它后四十回已丢失,该预示的早在角色言谈举止和字里行间透露,可谁看完那些前言不想再看完后面的故事?悲剧如何演变,女儿国如何碎裂,吟诗的女儿们如何走上已知命运……她幽幽长吁,从今日起,她也要恨红楼未完了。

以血调墨之作,却又遗散人间。

许多位面的文人都发起狂来,难以遏制那种抓心挠肝的焦躁,到底是谁夭亡,又是谁所托非人,后人怎么话也说不清!无数人拉过身边孩童殷殷叮嘱:“天幕再放《红楼》时,家祭无忘告乃翁!”

曹雪芹看看书案,又看看天幕,半日才缓过神。伏案十年增删数次的作品,竟没能完整传到后世么?念及当今时局和文字上的严苛,他皱了皱眉,开始盘算保存方式,至少该多备个底本,莫生出《永乐大典》那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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