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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第3页)

可若故事未写完,后人又该怎么完整解读其中人物?想到天幕口中甚么“互联网”大打出手的话题,曹公只觉不妙。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试图改正贾府风气的探春随着诗社寥落逐渐隐去远离,王熙凤的才干最终伤己,殊途同归到作者唯一的主题,千红一窟,万艳同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留给曾经盛景的,无非一句“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和由人添补的后四十回。

但要说白茫茫大地和万艳同悲中、乃至整个古代文学史上最具代表性的两个女性形象,无非是此书中的两位。出世与入世,草木与金石,似乎多有不同,却又融洽相知。

关于她俩,学术上的研究很多,争议也很多。像宝钗,近年网络矛头指向者,围绕她的评价很多是“掺和他人爱情的心机女”、“伪装贤德的假好人”、“往上爬的野心家”。就很矛盾,多面体不在快乐星球在大清。

而黛玉的刻板印象也成堆,小心眼,爱哭,清高无容人之量。曹雪芹说咱要写点儿美的,写各种各样的女儿形象,有心之人挨个审判过去,说咋就都不是完美角色呢。】

……这有什么可争的,曹雪芹是要为闺阁昭传之人,怎么红楼传到后世反而成了个审判录了。

金圣叹备了花生米和豆腐干大吃大嚼,看天幕乐出声:“《水浒传》写一百八个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样,原本以为其他书写一千个人也只是一样,今日方知,天下竟还有《红楼梦》!

“贾府一干女儿丫头,性格鲜明,诗文合衬,已然妙极。薛林二人一持金,圆融知世情;一为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天生佳人成一,又何来纷争。”

【从表面上看,宝钗经常是素淡的,不爱花儿粉儿,刘姥姥参观说她屋里像雪洞。有处世之道,“停机德”三字又为她蒙上一层贤妇的面目,直到诗社咏柳絮,才能在“送我上青云”里窥得压在冷香下的野火。

关于薛宝钗的素淡面目和隐藏野心的分析很多,但她所谓“世俗”的部分其实也很值得品味——和长辈们相处融洽,和姐妹们谈得来,在丫鬟中有佳名,真上过班的朋友都知道,事事周全才是最不容易周全的。

薛家无法提供支撑,哥哥又是那副死样,个人活成进退有度的女君子,这不是伪善,而是在环境下达成的内核平稳。很多理论要么将她妖魔化到丑陋,要么完全摒弃家族负累成野心勃勃之辈,却忽视曹雪芹给她的定义是“山中高士”。

历来文人对“士”的定义都很模糊,有才学,要经世致用,又低物欲,想乘鹤访仙。宝钗的才学受到封建社会限制,只能叹停机德,才会有很多读者不明白她的核心欲求是什么,到底是要上青云还是要隐在世外——普通的隐居高士会被三顾茅庐请出,可宝钗这位“高士”只能在“山中”,这并不是高士的过错。

关于她的性格与定义,曹雪芹也在诗文和花签里说过多次了,淡极始知花更艳。

博主在读到这些诗文和宝钗个人时其实会想到古人评诗歌的十六个字:神存富贵,始轻黄金,浓尽必枯,淡者屡深。

精神世界富足,就会忽视物质的需求,浓烈到极致会枯萎,素淡则更深厚。而这十六字,在《二十四诗品》中,概括的诗歌类型是绮丽。

所谓的,任是无情也动人。】

王维正于辋川别业竹窗下读半空中的《红楼梦》,与友人烹茶作画。

裴迪摆弄着炭上茶炉:“你今日观梦,似有所感,莫非是觉得蘅芜君与你有相似处?天幕评她的论调,其实有不少也可评你。”

对面君子面上带笑:“她咏柳絮的’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倒是和’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暗合。”

裴迪望窗外碧空,黛玉诗如寒潭鹤影,清绝太过,宝钗诗却似初雪覆松,温厚中自见风骨,此种风骨其实和王摩诘相近。所谓“浓尽必枯,淡者屡深”,自然也贴他这位故友。

王维拈起案头玉簪花,觉得此花正对“淡极始知花更艳”,裴迪却认为拈花问佛的他更对诗文。

问花人看了花许久才开口:“她咏白海棠分明是慎独之道,偏以女儿口吻道出,浓艳易得,淡景却与吾辈南宗山水异曲同工。可她又有出世之心,又有入世之态,我不如她。”

【而黛玉在大众认知里经常是凄清的,诗是“冷月葬花魂”,行为是葬花,将落花清清静静埋了,对应“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那叫一个悲。人们将她误解为终日愁苦流泪之人,仔细翻阅才能捡拾些明快的戏谑玩笑。

黛玉的追求很明确:至情至性。娇俏的时候有小别扭,悲苦的时候有泪滴,病中沉静又敏感多情,她的咏絮之才和文人式的恣情分明是符合士大夫审美的才女形象,可又有反叛的底色,魂魄是幽亮明月。

作为《红楼梦》中最知名的场景之一,葬花这个行为也是黛玉性格和志向的说明。她也不是随便扫了埋了,而是用花锄,花囊,花帚,仔细收拾埋在花冢里,不愿随便扔在水里顺流而去糟蹋。《葬花吟》问的也是“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文字敏感的多思之人忧愁什么,痛苦什么,千百年来都在问。很多时候大家不明白曹丕和黛玉这类人到底悲伤个啥,通常解读到权力和爱情方面,要么就是抑郁。可很多时候,忧愁是种浅淡的情绪,不是文青没事伤春悲秋看啥都难受,而是自然而然地笼罩过来,今我不乐。

在欢宴中,该高兴的时候还是高兴,却忧愁这样的盛大不会长久,光艳终究消散,到时候更失望,所以宁可它不来。黛玉的喜散不喜聚正是这种情绪,和她寄人篱下的命运有关,但又没那么大关联,因为她看到的其实是生命的无常。

曾经见过的花零落成泥了,明年再出现的也不会是同样的花,她追求的不是将花随手抛掷入水,要的是掩埋后的净,洗尽铅华后的洁。

虽然葬花预示着绛珠之死,但博主还是认为这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黛玉提前为自己举行的小小葬礼——她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和花是同样的,问“他年葬侬知是谁”,可她也选择了想要的“质本洁来还洁去”。

吟诗时问花魂和鸟魂,鸟自然是伶仃的鹤,可也很像精卫,填海和还泪的不尽之身。

因此,黛玉并不是闲来无事哭哭啼啼,而是在已经窥见生命的流逝和空洞后,依然能为花而吟、为诗而歌。把话讲得通俗点,就是悲观地爱世界,去感受去记录,也愿意以孱弱之身为爱惊天动地地反叛。

曹公为她分发的花签是芙蓉,照水拒霜的花,再向诗品中寻觅,贴黛玉的该是“空潭泻春,古镜照神。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洗炼之诗,去除杂质,不溺世俗污染的乘月返真。】

天色已随着讲述暗下来,烛火摇曳如鬼磷,李贺剪断烛芯,指叩石案。阶前闷杀葬花人,这哪是闺阁诗,分明是蘸血墨。

“冷月葬花魂”五字更和他曾写的“漆炬迎新人”意境相通,倒像她从他肺腑里感知过同样的凄冷。

胭脂痕原是血痕,李贺凝视烛泪,为那句“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心神动荡,爆发出猛烈的咳喘。

“当年写雨冷香魂吊书客,还以为是秋来古人书籍慰藉,原来千载之下,真有香魂吊书,还泪而来,泪尽而去,不遣花虫粉空蠹。淬火之魂,葬花土中,当真恨血千年……”

他强撑着坐起身,寻出一张诗稿,付于烛火,焚给文墨中异世的潇湘客。

既见过冷月凄幽葬花魂,又何需幽兰露来作泪珠?且让天幕转述,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西陵松柏下,他将备好笔墨,再修绛珠声。

书页满地,涕泪满襟。

曹雪芹空对着山中高士世外仙姝的模糊幻影,为命运也为他笔下的金兰契哀绝。天幕解读的未必正确,却也未必有失,他求的正是这样的钻研和解读。

为闺阁昭传,胜过万次好梦频顾。

【虽然网上总为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打成一团,但对读者而言,无论哪位,都像是镶边的古画,区别无非是水墨或油彩。

又不同,又合流。

世人在她们的故事和诗文中见之,又辗转于论文详解和诸多理论,有时贴近,有时曲解,对她们的关系也从不容走到相知。这都是读者的自由,但对两位人物来说,无非金石草木。

毕竟,不论是世人口中的冷漠还是孤高,宽和还是率真,都在薄命司上早有定数。

再回到《二十四诗品》吧,黛玉对生命流逝的慨叹,宝钗对世情的洞悉,最后都付于此章,悲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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