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地平线,军帐内烛火已熄。谢长安坐在案前,手指轻敲桌面,节奏如更鼓。三日前埋下的那颗种子,如今该裂土了。
风行驿探子跪在帐外,声音压得极低:“黑瘴口左翼,亲卫营未动兵,反抽两哨回防王帐。换防令传至七部,四部拒接,粮道断流。”
谢长安点头,没说话。他盯着舆图上那个“空虚”标记,墨迹未干。虎卫统领立于侧旁,手按刀柄,等一句令下。
“他们怕了。”谢长安终于开口,嗓音不高,“妖皇宁稳后院,不动叛部,是怕一杀,万部皆走。前线不战,已先败。”
虎卫统领皱眉:“可敌主力尚存,若诱我深入,设伏反扑——”
“不会。”谢长安打断,“乱局已起,人心散了。他们打不了反击战,只能守惯性。咱们要做的,不是破阵,是压溃。”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令:阿蛮率虎卫精锐出东岭隘口,不攻主营,直击黑瘴口左翼;伏击辎重队,焚粮三百车,斩将七人,留活口放归。
笔尖顿住,又添一句:打出“止战”旗号,明示“只诛执迷,不戮降者”。
令下,探马飞驰而出。
苍梧关外山势陡转,黑瘴口如刀劈裂谷。阿蛮披甲立于高崖,身后五百虎卫静默列阵。他目光扫过下方谷道——尘烟未起,但地面微颤,是车队将至的征兆。
“埋火油罐的坡位,清了?”
“清了。”副将低声答,“引线连三处落石点,一点燃,全塌。”
阿蛮点头,抬手一挥。士兵隐入岩缝,弓弩上弦。
半个时辰后,谷底传来车轮滚动声。一队长蛇般的辎重队缓缓驶入,押运妖兵约八百,皆疲态显露,甲胄残缺。中间七辆铁皮大车,盖着兽皮,隐约可见粮袋轮廓。
阿蛮眯眼,数到第三十七辆车时,抬手落下。
轰然一声,火油罐炸开,烈焰冲天。紧接着,引线点燃,两侧山体崩塌,巨石滚落,当场砸毁车队前段。惊马嘶鸣,妖兵乱作一团。
阿蛮跃下高崖,槊尖挑翻一面战旗,亲自带队冲入火海。
战事不过半炷香。虎卫从高处突袭,占据地利;妖兵无备,阵型尽碎。阿蛮槊出如雷,连斩七将,最后一人跪地求饶,被他一脚踢翻,命人捆缚。
火势渐弱,谷中哀嚎四起。阿蛮立于焦车之间,下令收拢己方,清点伤亡。轻伤三人,无人阵亡。
他命人将俘虏推至谷口,割断绳索,只留下一句话:“回去告诉你们的大王,黑瘴口以北,再无安稳路。”
随后,他在崖壁插下一杆大旗,白布为面,墨书“止战”二字。旗下摆七具敌将级,整齐排列,不掩不遮。
山风卷过,旗帜猎猎作响。
当夜,苍梧岭南麓火光连片。
并非战火,而是退兵火。
一支支小族队伍悄然撤离前线营地,沿着南荒古道向南而去。他们不带旌旗,不鸣号角,只在驻地燃起一堆篝火,火堆呈三角形——这是南荒千年旧俗,意为“罢战归岭”。
藤老的名字在多支部族间流传。有人说他连夜联络三部,也有人说他派药童送信至各寨。但他本人未曾露面,只有一枚青藤编成的符牌,被悄悄挂在了东岭隘口的哨塔门上。
狼脊部少主率残部撤至岭南时,已在路上收容三百流散战士。他站在山口回望北方,见黑瘴口方向无火无光,知大军已退,长叹一声,下令扎营。
妖皇的怒吼无人听见。王帐封闭三日,亲卫不得近前。第四日清晨,一道密令传出:全军撤回南荒腹地,固守九岭关,不得再犯北境。
消息传开,前线各部如释重负。有的当即拔营,有的佯装防御,实则暗中拆灶。原本森严的战线,短短一日之内,化为千疮百孔的空壳。
拂晓时分,谢长安收到最新密报。
他坐在帐中,听完探子陈述,只问了一句:“撤军路线?”
“沿古道南行,经断藤谷、血溪原,汇入九岭关。前锋已退六十里,后卫正离黑瘴口。”
谢长安起身,走到舆图前,用朱笔在地图上划出一条退兵轨迹。笔锋沉稳,不急不缓。
虎卫统领入内,低声问:“是否追击?”
“不必。”谢长安摇头,“他们不是败逃,是有序后撤。追之无益,反落话柄。况且——”他顿了顿,“我们真正的对手,不在南方。”
他转身,召来虎卫统领与风行驿负责人,汇总三日战报。确认敌军全部退出黑瘴口以北六十里,所有哨岗恢复可视联络,南境威胁正式解除。
帐内气氛未松。众人立于两侧,静候下一步指令。
谢长安提笔,写下两道命令。
第一道:阿蛮率部驻守东岭隘口,就地休整,警戒南荒动向,无令不得深入岭南。
第二道:调风行驿北线探子即日起加倍加密巡查北莽边境,重点关注极北冰原方向异动,凡可疑踪迹,即时上报。
笔搁下,墨未干。
他望着帐帘北方,许久未语。
帐外,晨雾弥漫,营地已开始新一天的操练。马蹄踏地,兵器相击,炊烟袅袅升起。一切如常。
但有些事已经不同。
南荒的战鼓停了。可另一处边疆,尚未响起的声音,正在积聚。
谢长安坐回案前,拿起一份新的卷宗。是工部关于加固东岭隘口箭楼的图纸。他提笔批了“准”,又在边上加一句:“材料优先供给南线三营。”
然后,他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味重,他咽下,没皱眉。
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像在等雷落下前的最后一瞬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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