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炭火的噼啪声,以及铜钱最后在她腕上碰了一下。挽戈垂眸看了看,便不再说话。
她从前也是这样的,他心想。
谢危行忽然就分不清,她这种完全不在意一样的平静,是天生让人无处落脚的冷,还是对他并没有一分的特别。
这个区别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扎的不疼,但是却叫人并不舒服。
挽戈虽然已经把命格换回来了,可十多年来的冷并没有那么快驱散,在诡境中杀境主时最后的伤势也仍未愈,都沉沉压在她身上。
因此不出一刻,她又很安静地阖上眼眸睡着了,连呼吸也没有声音。
谢危行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床沿,视线像被什么东西悄悄钉住了。
她睡着的时候太恬静了,侧身蜷起来时,只有一团影子。黑发如瀑,散落在纤细的颈侧,映得皮肤更加苍白。
她比寻常习武之人要清瘦得多,那也许是从前被换命后长年病根缠身导致的。骨架窄而利落,肩背薄,看上去漂亮又脆弱,一碰就碎。
谢危行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发了那么久的呆。
又过了好一会,他才掀帘离开,动作很轻,像避免惊醒谁,又像避免惊醒自己。
回廊上,冬日的风被阵法截住了。谢危行想了想,修长的食指一弹,一枚细小的金符漂在空中,无风自燃。
——传音符。
【陆问津,本座问你一个事。】
远在镇异司的陆问津正在对着那堆事埋头苦干,忽然见到案头一抹金影。
他烦得要死,正准备让这缺德家伙滚,下一刻,就看见谢危行的下一句话传来了。
【如果你因为意外,和一个姑娘有了一些,超越寻常友谊之举……】
陆问津:“……?”
他大受震撼。
什么超越寻常友谊之举?
陆问津的思想很容易滑坡,谁也不知道他滑坡到了哪里。
他几乎痛心疾首,心想,堂堂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居然还有这种癖好。
谢危行并不知道传音符另一边的陆问津在想什么。陆问津这边,也收到了后续的消息。
【……然后后面,试探她的时候,她好像并不在乎,说没关系,还谢谢你。】
【她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陆问津脑子转得飞快,几息之间,就觉得自己完全懂了。
他心想,我真是洞若观火啊。
陆问津斟酌了一下言辞,带着一种同情、理解、怜悯的充沛感情,也燃了个传信符,发回去。
【不是你人的问题。】
【也许是你技术不好。】
谢危行:“?”
他指腹一合,把陆问津传来的那缕符光碾碎,还是不由自主走神,想起了那几秒。
谢危行几乎不记得别的了——只记得她最初的确齿关很紧,他不讲章法地去撬,然后是齿间血气和铁锈的腥甜,她很凉很软的舌尖,以及她被迫的吞咽。
除此之外的印象只剩下当时心跳的急和乱。
从供奉院到镇异司,这么多年来他擅长的向来是收走人命,不是救人命。
……技术不好?
谢危行冷冷地把陆问津的混账话原路骂回去:
【下个月少俸三成,滚。】
另一边的陆问津一看谢危行这反应,相当满意。他心想,谢危行越是骂他,越说明他做对了。
少那点俸禄不算什么,得罪上司更不算什么,能让谢危行吃瘪,对于陆问津来说那当然是最棒的事情。
接着,陆问津的回音中透出了一股子“没有人比我更懂”的怜悯:
【别急别急,你别逞强。我认识个城北老大夫,特别擅长治这个!】
这也能治?
有什么问题吗?
谢危行一开始百思不得其解,心想陆问津是把脑子治坏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片刻后,他才骤然反应过来了陆问津这脑袋有问题的家伙在想什么。
谢危行:“……”
另一边的陆问津还在传音符中神采飞扬,喋喋不休:
【调气补肾,固本培元,药到病除!秘方、阵法、导引功,三管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