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戈黑白分明的眼眸很平静地盯着李万树。
片刻后,她才问:“你怎么还跟着我?”
李万树才舒了一口气,被这么莫名其妙一问,彻底懵了:“啊?”
他完全没听懂什么意思。
挽戈心里叹了一口气——这真是执刑堂的高徒啊。
她心平气和地给李万树多解释了一下:“每个人的路不一样。”
言下之意,李万树不应该跟着她,应该和槐序和白藏一样,被这雾气引到他应该去的地方。
李万树再是傻子,这会儿也听懂了。
但他也算真的吓破了胆,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自己一个人走。
“我……我一个人……不敢啊!”
李万树明明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此刻却几乎不顾面子要差点哭出来。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执刑堂的脸面,连滚带爬要跟紧挽戈:“少阁主,您您您不能不管我啊!”
挽戈:“……”
她略微垂眸,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顺其自然,由着李万树跟着她了。
二人不再多言,又在诡异的浓雾中,走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很久,久到李万树几乎已经认不出来路,腿也快麻了。
忽然之间,前方的雾气淡了些,冷风从前面吹来,混着很浅淡的一种腥甜。
地势不知不觉下陷。
视线尽头,浓雾已经空荡荡,灰黑色的城墙像被灰雾吐了出来,然后是城门。
城门上方,有一块看上去很残破的牌匾,两个字清晰可见。
缙州。
这就是缙州了……
在挽戈和李万树看见缙州城门的时候,诡境之外,同一时间,柴桑府君也在城门下苦等。
不过不同的是,作为柴桑府君,他苦等的地方是柴桑城城门。
柴桑府君带着一众柴桑大小官吏,其实已经等了两个时辰,站得他腰酸背痛、头晕眼花。
但他不敢露出丝毫不满。
昨日他刚送走了神鬼阁一行人,就接到了飞骑急令来报——说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今日到柴桑,后头还有个“贵人”随行。
打着的是“督办大灾”、“代天巡狩,抚恤万民”的名义。
急令具体并没有多写,但府君心里闹腾得慌。
一个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已经是极其难缠的主了。柴桑府君一听名头就冒汗,这位近几个月在京中腥风血雨的手段,他当然也听说了。
这尊大佛不好伺候,更遑论中急令所说的随行的“贵人”——还有什么贵人,比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更尊贵?
府君正惴惴不安,有点担心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忽然间,他终于听见了他又盼又怕的车马粼粼之声。
马蹄声从远处滚来,先是一片铁流,黑旗压阵,旗上的雷纹和阵符,是镇异司的派头。
府君伸长了脑袋,整理了一下衣冠,保持严肃的面容。
但紧接着,当他看清镇异司玄甲骑兵后方簇拥的仪仗时,他骤然间没站稳,差点摔倒。
——绛红的大纛。
分明是皇家的人!
府君领着后面一众吓得面无人色的官吏,在车马还没停稳时,就已经噗通跪倒在地。
“下官柴桑府君,恭迎指挥使大人!恭迎殿下!”
府君不敢抬头,因此他也没有看见,最后面的车辇中,车帘被一只发抖的手掀开。
“代天巡狩”的太子,还没被扶下车辇,就已经干呕出声,短促尖利。
他身旁的内侍慌了,要去扶,但是根本没有用。
太子捂着口鼻想要维持一点威仪,但是最终没忍住,哇的一声,刚下车就吐了出来,吐得七荤八素。
在场的人几乎都跪了一片。
只有太子自己知道,那不是因为车马劳顿的恶心,只是纯粹的恐惧导致的。
他一下车,还没来得及去看跪了一地的人,就慌忙去搜寻那个唯一能让他安心、但也让他恐惧的身影。
片刻后,终于找到了。
太子看见那个黑衣年轻人翻身下马,相当有礼貌地冲他伸出修长的手:
“殿下,还没进诡境呢,这样害怕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