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来时,便撞见这一幕。祂比在北地荒墟时的分。身更低调,周身不带任何精神力,却依旧威压十足。
夏明余踏在他们战场的中央,朝游衍舟走去。每步行后,都带来熄灭与静寂。
聂隐娘重伤败退,化成人类模样,在一旁等候。
游衍舟既要守护基地,又要对抗聂隐娘,分。身乏术。但看到夏明余时,他再度燃起了昂扬的战意,雷声几能劈开天地。
他在如今的夏明余身上看到了累累白骨,那来自他的同伴、战友,来自他曾发誓要永远忠于的人们,来自他自己的灵魂和信仰。
游衍舟的笑意狂热又苍凉,“……我竟然还有机会亲眼见证您的降临。”
夏明余歪头道,“你很满意。”
“当然。您可以鄙夷我双手的肮脏,但您无法否认我种出的果实啊。您的强大,是我乐见的。”游衍舟身上的银色祭文亮得像是焚烧了起来,“我利用您,正如这轮回中,您利用着我。很公平。”
“……利用?我想你搞错了什么。是身为信徒的你需要神明。”夏明余淡声道,“你从混沌中呼唤我,后来的一切都只是在为此偿付代价罢了。”
夏明余勾起手指,游衍舟身上的祭文爆出灼热的光彩,像血液一样淋落。
游衍舟低声作呕。
夏明余翻阅着游衍舟的记忆,如同他只是摊开来的纸页。祂微笑道,“而且,你难道不乐在其中吗?”
游衍舟——一个极致的精英理想主义者,极致且自大,还有与之匹配的疯狂和底气。他的每一步算计,都是因为他“极度相信自己”。
他断定敖聂会困于道德和理想间的矛盾,他也断定塞勒希德和古斯塔夫的结局。不是因为他相信品格和羁绊,而是因为他相信自己对他们的掌控。
同理,他不是相信夏明余作为容器的潜力,而是相信他对夏明余的引导和控制。
看起来导向的行为是类似的,但心理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俯视。成败都是因为他极端膨胀的野心和自我。
游衍舟在用他所认为的正义约束一切,包括他自己。
他口口声声说为了大义和人类的自由和幸福,但事实上,谁都杀了、谁都利用了。
他坚信只有用最暴政的手段,才能推翻这一切。这只会是阵痛。而渡过这一切,会迎来新的纪元。
残酷、虚伪、自私。
但如果他成功,那么他——
慈悲、隐忍、无私。
在夏明余窥探游衍舟记忆的同时,那些记忆也像走马灯一样重现在游衍舟眼前。
夏明余觉得有趣极了。祂竟然是被这样的人类应召而来。
但可惜,概念缺失确实和游衍舟没有关系,他至多只是利用了这一点。
“死亡对你来说,确实是太好的解脱了。你觉得你值得拥有吗?”夏明余笑眼看向聂隐娘,又流转回游衍舟身上,“你努力活着,好不好?”
夏明余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这期间,聂隐娘也已休整完毕。
夏明余放开游衍舟,目光凌凌,朝向聂隐娘,“你不该这么虚弱。”
聂隐娘只低笑了一声,“放我们走吧,至少,别介入这里。我曾经可是对你很好啊,不管是基地化身,还是在失乐园。虽然有过一些打扮你的恶趣味,但……”她咳嗽起来。
“是因为那个已经和你融为一体的存在吗?”
“是,我该让它诞生了。它在反噬我。我要回到母巢。”
夏明余看透她的体内。化成人形后,她身为女人的子宫里有着成形的胎儿。
夏明余依稀记得,那是南一基地的设计者,是聂隐娘的人类“爱人”。可这信息从何得来?
他试图深究,却再次感受到了禁制。
——谢赫。只可能是谢赫告诉他的。
像想到什么,夏明余突然起了一丝兴味,“你的确认为这是‘爱情’吗?”
“你想要更确切的答案,是么?”聂隐娘平静道,“我实现它的理想,庇佑它的家乡,契约以来,从未伤害过它认定的同伴。我为它献祭力量,付出了自由的代价,与它共享我的生命形态。我们对彼此永远坦诚,并且即将永远相依。就算在人类的定义里,我想我也能够称它为‘吾爱’。”
烈火因为止戈而焚尽,夏明余顶着人形的黑眸黑发,几乎显露出一丝天真。
夏明余不认为这该令祂动容,祂的生命本质里从不存在过这种人类的浪漫因子。
祂只是惊异,惊异于聂隐娘在人类世界数年后的进化方向——不,退化方向。这么孱弱的存在,竟然成为了聂隐娘的弱点。
良久,祂缓缓道,“……难以置信。”
夏明余离开了那里,走入南一基地。
带着更多困惑。
祂并不在乎聂隐娘和游衍舟最终的结局,这结局毕竟也是可以预见的枯燥。
死生与契阔,都只是无枉的鬼声。
南一基地一片死寂,不见行人,几乎像是一座空城。
游衍舟的记忆显示,他们还是启用了古斯塔夫的变形计划——让所有人陷入梦境,直到真正的自由来临。这样,可以尽可能地保护人们的身心。
谢赫最后更改了一处,将“所有人”改为“自愿者”。
如果古斯塔夫知道他的毕生研究得见天日,他会觉得欣慰,还是绝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