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里,几乎没有人还在清醒地坚持了。
夏明余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失乐园。因为聂隐娘力量衰退,失乐园暴露在外,不再神秘。
那间酒吧代表了某种循环的开始,让夏明余想起他刚重生的那段日子。
失意的酒客零落,真相像那个被许诺的未来一样遥不可及,令人惶惶不可终日。
夏明余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卢柯逸。
酒吧里的其他人依旧睡着。不再有谵妄了,所以任何时刻的睡眠都像黑甜乡,用作死亡的平替。
卢柯逸原本看着窗外,像是注视着、等待着什么。
她无法通过装作喝醉来逃避祂,这里的酒精像清水一样稀薄,于是她摔碎了酒杯,拿碎片指着夏明余,“……你怎么会来这里。”
夏明余的现身可以意味着很多可能,比如基地溃散,比如人类战败。
夏明余隔空取下她手里的碎片,轻声道,“嘘,其他人还睡着呢。”
“……你不是夏明余,为什么惺惺作态。”卢柯逸做出攻击姿态,来掩饰她的颤抖。已经退化成普通人的她,早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夏明余只迈出一步,就瞬移到了她身边。
祂捧着她被划伤流血的手心,紧紧攫住她的目光。
只是她尚未来得及反应的一个眨眼,夏明余就看完了她记忆里有关概念缺失的部分。
——轰隆。
惊雷响起,陷入静默,再是倾泻的大雨。
夏明余仍捧着卢柯逸的手,看到那惊雷拓进她的瞳孔,再是绵绵的大雨从她脸庞淌下。
她愣怔着,无声恸哭,手无力地滑落下来。
这是最后一道惊雷了。
夏明余感知到,游衍舟动用了献祭的力量,以身封印聂隐娘,烟消云散。聂隐娘和她身中的“爱人”死亡,成为一座庇佑人类的钢铁,一具永恒的骷髅。
并没有胜者。这就是结局。
壮烈的陨落,在基地内部,却也只是一道惊雷,没有吵醒任何人——也或许,他们是在心死地装睡,负隅顽抗地保持清醒。
夏明余问,“你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所以你在等这一刻,是吗?”
大雨跃过大敞的窗户,细细密密地扑洒在人身上,湿意冰凉。
“是啊……这是游副给自己准备的结束。”卢柯逸看着夏明余,一字一顿,“我该恨你带来了灾难吗?”
她喃喃着,泣不成声,“可你……不也是因为灾难才变成了这副模样吗?”
所有曾以此为毕生理想而倾注心血的人们,都以各自的方式成为负罪者和受害者,黯淡地落下帷幕。
倘若真的回溯因果,却又迷茫地发现,从来不存在什么始作俑者。
只是恶意的倾轧。只是宇宙的玩笑。
*
基地的雨像永远不会停地下着。
夏明余记得,祂在人类时,就厌恶着这股潮湿。这潮湿往往和弱小、和道别有关。
冷意侵袭,夏明余漫无目的地在雨中逡巡,湿发黏在脸庞与衣服上。
意识回笼时,夏明余才察觉自己走到了暗影大厦楼下。具备战力的人早就离开了基地,整座大楼漆黑如暗影。
夏明余敏锐的感官翕张着。
游衍舟死时,早已启程的谢赫就调转回头,并且隐藏起气息,夏明余只凭分。身无法追踪。
谢赫回来,是因为基地惊变,还是因为他察觉到了祂的精神力呢?
夏明余并不那么想见谢赫。
心脏传来阵阵隐痛,就像人类的部分和祂的部分在融合后,又受到刺激、开始剥裂。
那些缝隙,让人类的情感顺着骨骼蔓生苏醒,久违地让夏明余觉得……痛苦。
祂……他——期待着某种祂不期望的结局。
他期待着被谢赫亲手杀死。
所以,在那脚步声缓缓接近时,夏明余怀着某种莫名放任与成全的心态,并没有转身,也没有迈步。
祂想,祂可以死在这里。一个分。身而已。
死亡是很好的逃避。
风雨扬起长披,裹挟来淡淡的冷香。
夏明余以为下一秒就会是刀锋从背后刺穿祂的胸膛、脖颈,或者更多死亡的可能。
但下一秒真正降临时,周身的雨停下了,连着心跳都停滞一瞬。
谢赫停在夏明余身侧,轻声道,“很久没见过你现在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