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继续低声诉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将这段时间积压的烦恼、挫败、孤独,一点一点地倾倒出来。关于学习的力不从心,关于融入集体的艰难,关于对未来的迷茫,甚至关于对自己那不该产生的“嫉妒”情绪的困惑和厌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说给一个可能根本无法理解人类复杂情感的“东西”听。也许正是因为知道他无法理解,无法评判,她才敢如此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脆弱和混乱。
一直安静地听着。他没有插话,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任何表示“在听”的肢体语言。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望着远方的河流,侧脸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中显得轮廓分明。
直到夏宥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团郁结的闷气似乎消散了一些。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对着
说了这么多。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
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正好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夏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在相对柔和的光线下,静静地端详他的面容。
皮肤是那种缺乏日照的、近乎透明的苍白,鼻梁高挺,嘴唇的弧线很薄,颜色很淡。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没有瑕疵,没有血色,却有一种……超越人类定义的、冰冷而精致的“好看”。那种“好看”不带任何情感温度,如同博物馆里陈列的、线条完美的古希腊雕塑,令人惊叹,却无法产生亲近的欲望。
就在夏宥看得有些出神时,x
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被冒犯的表示。只是那样回望着她,眼神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模仿来的、僵硬的笑容。虽然依旧有些生涩,但似乎……更自然了一点?像冰层下缓慢漾开的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夕阳的光在他的眼底折射出极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碎光。
夏宥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上倏然一热,像是偷窥被当场抓包。她慌忙移开视线,有些结巴地解释道:“我、我不是故意盯着你看的……”
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反而似乎加深了一点点(非常细微)。他没有说话,只是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夏宥放在秋千铁链上的、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触感光滑而稳定。
夏宥的身体瞬间僵硬,想要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握住,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然后,在夏宥惊愕的目光中,x
牵引着她的手,缓缓地、贴在了他自己的脸颊上。
冰冷的皮肤,光滑的触感,紧贴着她温热微湿的掌心。那感觉奇异而突兀,让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惊惶和困惑的眼睛,用那种平板的、却仿佛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的语调,缓慢地说道:
“他们。说我。脸。好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
“你看上去。也很喜欢。”
“我。很开心。”
他说,她看上去也很喜欢(他的脸)。他说,他(因此)很开心。
如此直白,如此……非人逻辑的表述。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客观事实,并为此产生了某种正向的“反馈”。
夏宥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根都烫了起来。极致的羞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攫住了她。她猛地抽回手,像被火烫到一样从秋千上跳了起来。
“我、我没有!你别乱说!”她语无伦次地反驳,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脸上的笑容淡去了,恢复成那种惯常的平静(或者说空洞)。但他看着夏宥惊慌失措的样子,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并没有困惑或不悦,反而……有一点极淡的、类似于“观察到了有趣反应”的微光?
夏宥再也待不下去了。她甚至不敢再看
一眼,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穿过荒草丛生的小径,冲出了那扇锈蚀的铁门。
直到跑出很远,跑到能听见城市喧嚣的车流声,她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脸颊依旧滚烫,手心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冷光滑的触感,和他那句“你看上去也很喜欢。我,很开心。”的余音。
疯子。怪物。不可理喻。
她在心里暗骂,却无法忽略心底那丝细微的、悸动般的异样感。
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天边只留下一抹暗紫的余晖。城市华灯初上。
夏宥慢慢直起身,回头望了一眼“星光乐园”所在的那片被黑暗逐渐吞噬的轮廓。
铁门深处,荒草丛中,那个穿着黑色校服的瘦高身影,依旧静静地站在锈蚀的秋千旁,面朝着她离开的方向,如同一尊被遗弃在时光尽头、却依旧固执守望的黑色石碑。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与城市的灯火融为一体,他才极其缓慢地,转回了身,重新面向那无声流淌的黑暗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