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摇头笑叹:“你这样,可是不行的。”
宋妍疑惑。
很快,宋妍便有些明白,李嬷嬷是什么意思了。
后院里,一顺溜站了排绣娘,年岁十几至中年不等,见李嬷嬷一行人来了,噤了声,收了笑,眼神轻轻重重的,都朝宋妍睃了来。
目光并不多和善。
李嬷嬷介绍宋妍时,只说是侯府请来的师傅,让她们好好跟着习学,精进手艺等话,彼时底下已有人窃窃私语:
“这么年轻,能懂些什么了不得的”
李嬷嬷一双锐目看过去,冷了脸,走近那中年绣娘两步,好一通排揎:
“盛娘子,你有什么脸儿来论资排辈了?既是要争做这出头的椽子,那也休怪我不讲情面了。盛娘子的针线,甭说跟你同辈的几个好手比。就是跟这两个拔尖儿的后生比,你也是比不上的。”
李嬷嬷也没管那盛娘子很是难看的脸色,冷哼一声,后退几步,又训诫诸位绣娘:
“各位t娘子,论绣艺,你们皆是这燕京里排得上号儿的,我们秦家清楚得很,并不曾看低过谁。如今我既说这位侯府来的瑞雪姑娘,能做你们的师傅,也绝不会看走眼。能平心静气与人习学讨教的,最好。若是还拿鼻孔瞧人的,您还是另寻高就罢。”
李嬷嬷说完,底下一个人也没动静了。
遂将这场子交给了宋妍。
李嬷嬷这番撑场,给了她十二分的脸面,也给了她十二分的压力。又是头一回为人师,无甚经验,说实话,宋妍是有些怯场的。
怯归怯,事情还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宋妍理了理思路,徐徐缓缓地将刚刚店里的绣品用到的针法大致说了个遍,赞了赞其中可圈可点的几处。
被夸赞的绣娘虽没说什么,脸色明显好了几分。
宋妍将这些收入眼底,不经意间拾起案头的百鸟朝凤屏心,将话头切到了今日的正题:
“这面屏心设色淡雅,绣工精致,是件难得的佳品。可既是切磋技法,集思广益,也是常有的。”
宋妍说着,抬手指着绣屏的边际,“就拿这天际的山水云纹来讲,就不止眼前的针法可绣出,若是另换针法,大家可有旁的想法?”
这种大幅绣品都不是一个人绣得的,不然工期太长。一般都是多个绣娘合力绣出的。
宋妍拎出来单讲,像是谁也没针对,又像是捅了个马蜂窝。
绣这副屏心的几个绣娘,答得很快,随口而出:
“抢针打样儿,齐针填色。”
这明显就是未作多思多想,塞责作数的。
宋妍依旧心平气和,摇头:“太单调寡淡。”
又有人接答:“双套便不单一了。”
“这方山水用的便是套针,我们现在在求新绣法。”
绣娘们一听这话,索性七嘴八舌将绣法都一一轮试了个遍,宋妍连连摇头。
有人不乐意了:
“哎哟,姑娘,我们实在是技艺不精,会的都说尽了,也没合您的意,不如您亲自赐教,好让我们这些个乡巴佬开开眼儿也好呐!”
明褒暗贬,阴阳怪气。
宋妍装作没听懂这言外之意,只回头吩咐小丫头取一套针线家伙什来。
小丫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腿脚极快,七手八脚地搬了榉木绷架、各色齐全针线并剪子顶针等小件儿,还细心地将素绉缎底布绷得平整如纸。
宋妍与小丫头道了声谢,端正坐下。
岂料一抬首,便有人忍俊不禁,小声评了句:
“快瞧,她那双手”
在李嬷嬷的厉声训斥声中,宋妍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
寒冬日日浣衣,早春地里劳作,风吹日晒的,涂的油膏子没一会便揩没了,又不时发作冻疮,这手确实不好看,也确实不像是属于一个绣娘的巧手。
其实她天天看着,并不觉有什么。
此时陡然被人指出来,也只有些恍然,并无恼意。
回过神来,那嘴快的年轻绣娘已经红了眼圈,被李嬷嬷训的。
宋妍没说话,静静等李嬷嬷训完了人,才开始手上的作业。
抽线,劈丝。
一根青色丝线,在她并不美观的十指间,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
十指翻飞,行云流水,快得好似变戏法似的,将一根线劈作如蛛丝般极细的丝儿。
不知何时,后院的所有人完全安静下来。
这批绣娘里,大多数都是从江南淘来的,也是专攻苏绣。
劈丝不过是最基本的技巧,人人都会。
可似这位这般熟稔轻巧的,到底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