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为什么。”李嬷嬷胸口一起一伏,出气都有些费力,咬牙看向与往日沉稳大相径庭的秦如松:
“若你从未遇见过这个女人,今时今日你绝对说不出这样的疯话!你与琛哥儿又怎会反目如斯?!她没做错甚么,可她的存在,对你,对我秦家,就是一个天大的祸害!”
“如今时局如此混乱,你身为秦家家主,不为秦家日后好好做打算,反而为了一己之私要置之于险境,我就是这么教导你的?”
“祖母!”秦如松清醒几分,却也痛苦更甚,“我已弃过她一次,负过她一次!此番要我再弃绝于她,比剜心还痛!孙儿求祖成全母孙儿求祖母成全”
李氏垂眸看着哭跪在她膝下的秦如松,心头又酸又苦。
这个孩子,年幼失恃,是她亲手一日一日带大的。
她犹记得,他五岁那年,在西北大营跟着他爹学骑马,一连几日坠马数次,她看得心里又疼又忧。
他却一声都没哭。
他一生要强。
如今他已能为秦家遮风挡雨,可此时,这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哭得宛如一个孩童。
李氏一双浑浊老眼里泛起水光,声含慰意,却也决然:
“如松,命里无时莫强求,你的命里,没有她。琛哥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争他不过的,你会因此给整个秦家招来祸患。人这一辈子不能只为自己活着,你不会不懂这个道理。秦家有今日,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你难道要祖祖辈辈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回去罢,回去好好睡一觉。天亮了,你也就都想通了。一切都会过去的回去罢。”
秦如松涣然看着神龛里一排排、一道道祖先灵牌,脑子里浮出幼时父亲犹在时的记忆,三分温情,七分沉重。
不时又混乱交杂着他与她相处的过往经历,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忆犹新,鲜明得恍若昨日。
他割舍不下。
可他的背上,背负着一个大大的“孝”字,要他生生割舍,教他痛不欲生。
这一宿,秦如松一个人在祠堂从天黑跪到天明。
秦家祠堂熔熔烛火长明,秦如松星眸里那道粲然的光,从今往后,永远熄寂。
这几日,秦家的日子难捱,可这满燕京城里,就没有一个人的日子好过。
眼下兵临城下,百姓们能逃出城的都想方设法往南逃迁了,剩下的,皆尽所能蓄水囤粮,毕竟围城先断粮,谁也不想在城破之前,先被活活饿死。
可没有一个人料到,这城破的会如此之快,只因——
兵部侍郎兼东直门守备元忠伯,谋反了。
原本看似固若金汤的城防,夜半悄无声息地自东直门撕开一道豁口,里应外合之下,反王叛军一路厮杀,势不可挡,直捣黄龙——逼宫。
不日,皇帝自缢,江山易主。
八日之后,这道消息传至西北边地。
“侯爷,行人司的人已至平凉府,不若派一队人在凉州卫将那几个鸟人宰了,谅那反王也不敢明目张胆跟咱们翻脸!”
“付将军说得对!他们也太不是东西了,屁股都是歪的,还敢来收什么兵权!再来搅扰俺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举兵东进,打入燕京!”
这话说完,帐内众将士都噤声,不约而同看向负手立身于舆图前的男人。
那人颀长的身形略显萧索,如玉面容带着病色,好似弱不胜衣。偏偏是这么一个人物,他的名字能令敌军t闻风丧胆,丢盔弃甲而逃。
只听他沉声发令:
“王度、郑坚听令。”
“末将在!”
卫琛抬手,修长指尖轻点舆图一地:“王度率精兵一千,昼夜兼程,趁晦突袭云隘堡。郑坚率一万大军与其互为犄角,以赤羽火箭为号,接应王度。夺城之后,郑坚,守住它。”
云隘堡乃陇西咽喉,三条粮道必经之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占据之后,进可攻退可守。
“末将遵令!”王度铿声而答,看着舆图的一双眼儿亮堂堂,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侯爷,不若乘胜东进,一鼓作气,一举拿下凉州、甘州、肃州,这些个好地方,占着的都是些酒囊饭袋,只要给我一万五千兵马,两月之内,我若拿不下来,必定提头来见!”
“不可。”卫琛斩钉截铁:“今已快入冬,北蛮虎视眈眈。若是大军南下,后方空虚,届时只会腹背受敌。”
众将领点头称是:“此乃外患,一日不除,后患无穷。”
“当务之急,截控粮道,继续屯田储粮,养精蓄锐,待来年开春,深入北境,根除北蛮。”
前景豁然开朗。
也有人想得更深远一步:“可若是反王遣将举兵西袭,怕是”
卫琛摇头,一口否决:“他已无暇顾及这边了。”
第104章夺权
月余之后,自燕京传来的一连串战报,让那日帐中的所有将领,不得不愈发敬服这位卫氏后人:
京郊王恭厂大爆炸,东自顺城门,北至刑部街,周围十三里尽为齑粉,坏民居万余区,男妇死五百三十余人。一连数日,僵尸层叠,秽气熏天
灾民未得安抚下来,燕京城内已谣言四起,号曰“源流未清,天必谴之”,一时民心动荡。
不日,掌印太监江怀玉持玉玺并先帝遗诏,统领京师三大营,高举“清君侧”之旗号,以雷霆之势,肃清反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