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后当立贤德,以固国本,祖宗法度不可违!”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臣等昧死叩首,乞望陛下三思!”
整整三天三夜,哭谏之声声震阙庭。
自乾清宫内传出两道谕旨驱散,无果。
第四日,天子震怒,着令锦衣卫逮捕五品以下哭谏官员入诏狱拷讯,统共一百又四十一名;余者八十四名官员姑令待罪。
五日后,一百九十余名哭谏官员,于左义门外伏受廷仗,一十一人受创当场气绝,一日血染左义门。
牵头领袖之人流徙三千里,后世子弟不得为吏做官。
受杖官员录入《廷仗名册》,用不叙用。
至此,旧臣清洗殆尽,大宣朝堂天翻地覆,一切尘埃落定。
两日后,中军都督府。
“啪——”
一声响亮的耳刮,令一众收整行李的下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偷眼往厅里看去。
只见往日倍受大都督宠爱的妹子,伏身在地,嘤嘤哭泣。
郑芸枝捂着自己肿痛热辣的脸颊,看着自家哥哥郑坚的泪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哥哥你,你竟然打我?”
“你还知道叫我哥哥?”郑坚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啊!我平日里甚么好吃的好穿的好玩儿的,不第一个紧着你?可你这蠢货,背着我去做了那等蠢事!害得我差点掉了脑袋!若不是念在母亲临终之时,将你托付给我的份儿上,这一巴掌,都算是打得轻了!”
若不是他这些年来,跟着君主出生入死的从龙之功,若不是今日兄弟们冒死相劝,他郑坚早已身首异处了。
可到底削了中军都督一职,连降三级。这么多年的忠心耿耿、誓死追随,全因为眼前这个自己当眼珠子宠着的同胞妹妹,毁了。
他怎能不气!
岂料,郑芸枝接下来的话,更是在他胸中怒火上浇了一大桶热油:
“呵——甚么蠢事?妹妹竟不知哥哥说的是甚么话!啊——”
啪地一声,郑芸枝又挨了一记耳刮。
这一次郑坚明显未曾收力,郑芸枝整个人都被扇倒在地。
“事到如今了,你竟还不肯说实话!”郑坚指着郑芸枝喝道:“我看旁人说的果真不错,往日是我太纵着你了,已将你纵得无法无天了!”
郑芸枝垂着颈子,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一双杏眼里愤恨隐涌,与自家哥哥说的话也愈发失了分寸:“我有甚么错!哥哥!您分明答应过我!要将我送入宫的!是哥哥您自己食言在先,如今便休要怪妹妹我自作主张!”
“我掏心掏肺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如此作想我的?那后宫若果真是你的好归宿,我怎会不送你进去?小妹,你听哥哥一句劝,莫要执迷不悟,将你的心收回来,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你——”
“哥哥——你别说了!我非他不嫁!”
自从十五岁那年,凉州卫城惊鸿一瞥,郑芸枝便知道,她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彼时,诸雄纷战,“卫琛”这一名字,早已传遍整个河西。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风卷残云般一路东进。
郑芸枝却不以为意,只当他是与哥哥一般无二的一介武夫。
直至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亲眼目睹过后,郑芸枝才知道,原来天底下有这般光风霁月之人。
那人一袭山文银甲,风气英秀,明须眉,俯仰眄睐,容止可则。
那般神姿高彻如瑶林玉树之人,偏偏俯首欠身,为他怀中头戴幂蓠的女子整衣理带。
他的动作是那么细致,好似连那女人的一根头发丝,都不愿让其接受北地风沙的洗礼。
那双茶色眸子里,温柔之下深藏的沉沉爱意,在那一刻,从未体会过男女之情的郑芸枝,蓦地读懂了。
陌生又浓烈的嫉妒之情,油然而生。
是何等样的女子,才能让那样的男人倾心爱慕?
郑芸枝是在不久之前,才得知二人早前已在大相国寺相逢。
查出真相的那一刻,郑芸枝都被气笑了。
竟是她。
郑芸枝扪心自问,论容貌,论出身,论才学那女子半分及不上她。
更别提,那日她还当街与另一个男人纠缠不清,分明是水性杨花的一个女人。
而她郑芸枝,对那人的痴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那人喜欢海棠,她便也钟爱海棠。
那人迟迟不娶,她便也迟迟不嫁。
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着听他一次又一次捷报,等着天下渐定。
这些年,她作为郑将军的亲妹,表面风光,背地里却不知有多少人笑话她,笑话她眼高于顶,白白耽搁青春韶华。
她就是眼高于顶。
她本就是一等一的女人,合该嫁给一等一的男人。
可如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