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过这桩令她不快的小事,入宫的日子好似晃眼就到了。
今日——发册奉迎。
宋妍明显已有些显怀了,可帮她穿礼服的女官宫女们,就跟看不见似的,没一个人面露惊讶之色,也没一个人多说一句话。
玉色素纱中单,深青大袖翟衣,三等翟纹蔽膝,织金云龙纹大带,大绶、小绶、雨革带、玉佩、九龙九凤博鬓冠、珠翠面花、珠排环、皂罗额子
一件一件华衣丽裳上身,犹如一条条枷锁缚绑。
玉质佩圭碰撞出的叮铃铃清脆之声,也与那囚徒手脚上的锒铛之声无异。
身上沉甸甸的,坠得她简直快要走不动路了。
哦,她忘了,她好像也不必走几步。
“戒之敬之,夙夜无违。”
“勉之敬之,夙夜无违。”
宋妍听着她的“生父生母”与她的谆谆教诲,只觉荒诞又好笑。
这院中每一个人,奏着仪仗大乐、抬着皇后卤簿、捧着册、宝、节,陪着彩t轿中的她,都在做戏罢了。
而这场大戏的观众,是街道两旁拥堵跪迎的百姓,是承天门外分班迎候文武百官。
戏幕一落,焦瑞雪从此销亡,这世间只有“宋妍”。
可这个“宋妍”,不是她。
这个“宋妍”,是大宣的皇后,是卫琛的妻子。
从这个“宋妍”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便也是大宣皇帝名正言顺的嫡系血脉。
没有人会去在意,真正的宋妍,何去何从
尽管彩轿是御用监为她专造的,尽管卫琛已下令一切礼仪从简,待到宋妍至寝宫,从头到脚这一身礼服之时,她已经很累了。
人太累了反而没有什么胃口。
看着端上来的漆黑药汁,只一眼,就好像闻到了那熟悉又恶心的中药味道。
宋妍一下子干呕起来,将随侍在旁为她梳头的宫人们吓得不轻。
“我甚么也不想吃了,我要睡觉。”
干呕了好一阵,她才有气无力地说道。
撂下这句话,漱了口,她自顾自的上了那张龙凤呈祥千工拔步床。
没人敢来劝她。
宋妍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她很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好像做了梦,但她记不得梦到什么了。
刚醒来时尚还迷蒙,这床又罩得深,烛火几乎漏不进来,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缓了一阵,才发现自己一双手被他那双大手握着,力度适中地搓揉着,压过阵阵痒意。
原来夜里手上的冻疮发作了。
宋妍一时恍然。
与他共度的第一个冬天,是在沙洲。
那时候她常常夜里被手上的冻疮痒醒。
她那时候已是心如死灰,本就睡得不好,一醒就是睁眼到天明。
脸色也因为休息不好,变得越来越差。
那些伺候她的丫鬟、媳妇、婆子肉眼可见地一日比一日忧心,只当她是郁结在心才会一直睡不好。
她们开解她让她想开些,她却有意无意地将实情憋在心里。
近乎惩罚似的折磨自己。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
她不曾想到,他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就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他替她揉搓着十指,也不知道甚么时辰,她在他怀里睡着了。
次日,他令郎中配了冻疮膏来,为她上药。
他耐心地按摩着手指,“下一次我回来,我要看到你手上的疮伤见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依旧垂眸专注地为她搽着药,语气也颇为平和。
“好。”
涂上冻疮膏的头几天,手上其实更疼更痒了,尤其是晚上。
她没说甚么,甚至连一个难受的表情都不曾露出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