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偏要不管不顾地强来,触了她的怒气,她也不会叫他好过,哪怕头破血流、鱼死网破,也要拼一拼。
她贯是这样的脾性,一只顺毛驴,只要发起倔来,八匹马都拉不回头。
公子讽笑她道:“原是我小瞧了你,一直见你乖顺,还当你是只温驯的兔儿,没成想留在身边养了这么些年,到头来却是只一言不合便会亮爪的狸儿。”
她别过头,执拗道:“我才不是兔儿,更不是狸儿。”
“我有名字,我叫素萋,我是个人。”
“哦——”
公子刻意拉长音调,装模作样斜睨她一眼。
“有名就好,有名那就是有主的。”
他说完,低头把脸贴到素萋面前,又装模作样地假问道:“那你总记得,你这名是谁给的?”
素萋垂头默不作声。
细想好像有些不对,怎么说着说着,反倒把自己给坑进去了。
公子见她不答,就知道她在心虚,乘胜追击地逗她。
“想清楚了,谁给的名谁就是主。”
她瘪了瘪嘴,有些僵硬道:“公子。”
公子强忍笑意,嘴边挂在意犹未尽的弧度。
“哦,原来你的主是我呀。”
他佯装恍然大悟道:“既是我养的狸儿,若是抓伤了主人,又当如何是好?”
素萋的脸越埋越低,白皙的两颊似是要滴出血来。
她默然有顷,投降似的道:“任凭公子吩咐。”
公子满意地点点头,收起玩味的笑意,郑重其事道:“素萋,这段时日,你不在我身边,我也想清了许多。”
“你是个妓子,出身女闾,你的身子就是你存在的价值,你自然不必为任何人守贞,当然也包括我。”
“只是,身子是身子,心是心。”
他忽然转过头,一双明亮的桃花眼怔然地望向她。
在那未知的尽头,灵魂的最深处,他说出了他埋藏在心底已久的一句话。
“我不去管你的身子如何,但你的心……”
“你的心,只能容我一人。”
他借着昏暗的光,轻缓地解开她身前的衣带,再又轻缓地亲吻着她。
从脖颈到脸颊,从鼻尖到唇瓣。
案几上的铜炉里,星星闪闪的微光也悄然灭了。
在这幽深的寂静中,唯有衣料簌簌、喘息渐浓,和愈发升腾的酒醉迷香。
过了两日,贵宝呼哧带喘地跑来报信,说是长倾大人又来了。
这回他学机灵了,没有第一时间回来报信,而是猫腰蜷在窗棱下,把长倾同管事说的话,一字不落地都听了去。
素萋直夸贵宝头脑灵光、办事得力,赏了他两枚刀币,叫他上街买只烧鸡吃。
贵宝兴高采烈地摸了刀币就想走,刚抬腿就被素萋拦了下来。
素萋转头伏在案前写了几支竹简,嘱咐贵宝好生揣在怀里,买完烧鸡顺道去城东最大的那家旅店跑个腿,把这几支竹简交给从齐国来的公子。
贵宝先是一惊,显然未料到齐国金尊玉贵的公子此刻竟就在曲阜,接着他挠挠头,面色焦灼且为难,可还不等素萋开口,他又心一横,捂紧竹简攥紧刀币,扭头就跑了个没影。
素萋在竹简上说,公子预料得不错,长倾受家宰支武的嘱托,将于一月之后把她从红香馆接出,送去家宰的宅邸做家妓。
只是那全卷的《杏花恋》原稿虽然在手,但她却从未去过齐国,更从未听过《杏花恋》的后头。
至于这后半首曲子该如何唱,她一时还真拿不准主意。
上回支武到红香馆来是初次见她,加之公子掷出的那一发九齿轮搅乱了他的注意力,因而他并未察觉到她只唱了前头。
此次入他宅邸做了家妓,必要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博得他的青睐。
所谓机缘难求,成败也就在此一举。
傍晚时分,贵宝拎着一只荷叶包好的大肥鸡,从门外兴冲冲地赶了回来。
素萋还没来得及问话,贵宝就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简交到她手上。
上书二字齐文——音娘。
七日后,一趟从东北方向驶来的马车缓缓踏入曲阜的城阙,车辕上挂着清脆的铜铃,车檐下坠着飘逸的薄纱。
马车慢悠悠地在红香馆门前停下,车夫卷起竹帘,一个穿戴华美、富丽雍容的女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素萋赶忙出门去迎,还未走到跟前,她便一声不吭地跪了下去,怯生生地喊了声:“师父。”
音娘手捏丝帕,搔着脖颈上的香粉,颇为不耐地道:“这儿南一点儿的地方当真来不得,还未夏至,曲阜竟如此闷热。”
离开凝月馆三年,亦是离了师父的三年,三年不见,素萋本是百感交集,差点儿挤出两滴泪来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