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拼尽全力把素萋往后拉,一连大叫几声后,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再说不出话来。
眼见没了办法,他只得转身摸来一条长棍,照着素萋的后脑砸了出去。
在火舌就要烧到脚边之前,小卒咬牙把人拖了出来。
眨眼间,烈火飞向空中,硕大的光影将一方囚室彻底笼罩,惨寂的阴暗被升腾的烈焰埋葬。
烟雾渐满了出来,像永恒不尽的泉水,四处弥漫。
在一片沉闷的烟雾中,囚室朦胧的阴影轰然倒塌。
素萋在榻上昏了整整三日,三日水米不进,手臂上的箭伤又复发了。
公子沐白叫来了好几个医师,一头进一头出,忙得不可开交。
这三日里,她一个字都没发出来过,又聋又哑,恍如从前的无疾。
一想到无疾,她的心就隐隐作痛。
他是音娘抚养大的,若他知道音娘不在了,是不是也会难过得昏死过去。
音娘来时还说,回去莒父时要去看看他,如今,却再也实现不了了。
她窝在塌里,瞪着干枯发酸的眼窝,直到一阵轻浅的脚步声打乱她的思绪。
公子沐白立在帘幔外,许久才叹出一口气。
“人死债消,君上不会再追究囚犯的死因。”
说完这句,他似是有些不放心,又补了一句道:“她的遗骨我也命人带去莒父好生安葬了,你可以安心。”
如何能安心?
那般滔天的大火,焚烧过后怕是什么都不剩下了,全都化成了灰,还哪儿来的什么遗骨。
她不忍拂了公子沐白的好意,只道:“多谢。”
公子沐白点点头,杵在幔后来回踱了几步,问道:“过几日支武升任卿大夫会办宴礼,就在他新乔迁的宅邸里。他邀了我,也下过了名帖,你要不要同我一块儿去转转,也当散散心。”
有人升官乔迁,为之大喜。
有人身化尘埃,抱憾九泉。
这世间的悲欢,也许从来就不得相通。
只是支武的宴礼,想必公子也会去。
他定是邀了公子的,只要邀了公子,那她也要去。
她要去替音娘带话,替音娘好好问问公子,事到如今,公子是不是也有过一丝悔意。
她强撑身子,冲幔外站着的身影道:“好,我随你一同去。”
又过了三日,她勉强能下榻,在彤果的搀扶下上了车辇,不紧不慢地往支武的新宅邸去。
此次,她并非以妓子的身份,而是公子沐白的随从,因而并不像以往那样抛头露面,带起了白纱织成的覆面。
马蹄扬扬,很快就到了支武的宅邸。
门前宽阔,到处吊着喜气洋洋的绸布花,就连门高处悬挂着的金字牌匾,也是由鲁君亲自提的。
这鲁国的天下,得偿所愿,尽是他一个人的了。
素萋与彤果走在一处,埋头跟在公子沐白身后。彤果老实,走到哪儿也不瞎张望,只她一会儿一个顿足,一会儿一个回首,始终在交错的人群中寻着什么。
席间,支武命人招来红香馆的一队妓子,年轻貌美的姑娘们又唱又跳,举头投足风情万种,场面欢声雷动。
眼前越热闹,素萋就越觉得讽刺。
这陌生的热闹只令她感到不适,她面无表情,显得与周边格格不入。
公子沐白看出了她的不自在,转过头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闷得慌,要不出去透口气?”
素萋环顾席面一圈,并未发现公子的身影,于是点头应下。
“宴席不散,我这一时半会也走不开,要不让彤果陪你去?”
她道:“不必了,我不走远,让他留在这伺候你吧。”
公子沐白应道:“那好,你多加小心,要是身子不舒服,我便派人将你早些送回去。”
“嗯。”
她起身走出宴堂,沿着九曲八弯的檐廊一路走到一处僻静的小花园。
仲夏蝉鸣兴盛,池边柳条抽出新芽,一眼看去满树嫩绿,风波微动过后,层层枝条在空中摇晃,枝繁叶茂。
素萋围着岸边转了转,寻了处庇荫处坐下,素纱衣摆落在地上,像水面上浮动的微光。
午后,阳光慵懒,虫鸟喧嚣。
忽地,她闻见一阵怡人芬芳,举目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柳树边立着一道暮紫色的身影。
那淡淡的紫色极其华美,犹如丁香花开,诉说着无骨柔情。
青绿色的柳条拂在他身后,这一幕,美得不可方物。
紫色是极衬他的,衬得他像个心志高洁的正人君子,而非冷血无情的衣冠禽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