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留这一室的满目疮痍。
三足鼎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彤果抖着腿又添上了一些,才让鼎中的火又旺了起来。
沐白合衣躺在榻上,面色有些惨白。
医师处理过伤口,嘱咐要好生静养,就随着彤果一同退了出去。
余雾缭绕之中,沐白徐缓睁开眼,看着她淡淡地笑了。
正巧对上他的视线,素萋茫然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
沐白轻快地开口道:“我没死,是不是有点幸运?”
话刚说完,他就疼得龇牙咧嘴,一点儿也装不下去。
素萋垂眉,沉默半晌,才语气僵硬地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沐白扯了扯嘴角,牵强地笑道:“不用觉得有负担,我那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杏儿。”
素萋再次沉默了,是她骗了沐白,可此刻她却连一句宽慰的话也说不出。
鼎中青烟缓慢飘散着,一缕缕迷住了她的双眼。
“你也不必内疚,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杏儿,只是我自己不愿承认。”
沐白仰面朝天,抬起眼皮望向头顶上方,那里是一望无际的黑,是灯火照不到的玄空。
“从前我莽撞幼稚,行事只凭一时兴起,从不考虑后果。”
“直到我无心的一句玩闹话,却害得她历经苦难,惨痛一生。”
他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涣散的目光不再聚拢。
“说来可笑,就因我这一句话,她竟成了我父君的姬妾,从此郁郁终生。”
“她不该如此的,她还有大好年华。”
“只可惜……”
“这都怪我。”
他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好像想透过眼前的浓雾看清些什么,也许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也许是那黑暗深处蕴藏着的某个人。
“母夫人说的不错,你不是杏儿。”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就算你们有一张相像的脸,有一样的胎记,你也不是她。”
“她不会武功,她只会弹琴唱曲,是一个进了齐宫就再也出不去的弱女子。”
“你不一样,你身带箭伤,一看就是经历过生死的,你还会武功,那么多公卒都被你给杀了。”
“你可真厉害。”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又低又沉,不像是夸赞,倒像是拼了命地想要说服自己什么。
而素萋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什么也没有说。
“知道杏儿的事,且知道我过去的一切,这样的人不多。”
他蓦然转头看向素萋,木讷地问:“你是我弟弟派来的吧?”
“是不是他要你来取我的命?”
素萋惭愧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沐白失魂落魄的神情,他的眼中始终带着一丝不安,一丝深深忧虑着的不安。
“你回去告诉他,我不会跟他抢那个位置。”
“那都是我欠他的。”
“从前欠下的,如今也到了该还清的时候。”
“眼下我身受重伤,一时半刻也离不开曲阜,临淄那边就只能靠他了。”
沐白说着,也不看素萋是何反应,他只是自顾自地说,好像终于找了一个突破口,终于能将沉积在心头多年的不痛快全都宣泄出来。
“只是我母夫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她这一生都在觊觎齐国。”
“她为此嫁去了齐宫,还为此生下了我。”
“我只能牵制住她一时,却牵制不了她一世。”
“为了能让我顺利承袭齐君之位,她一定会千方百计地除掉你,还有郁容。”
他强忍着伤处的疼痛,拧紧眉头说:“你去找他吧。”
“我会让彤果给你安排出宫的车舆,一路往北,奔回临淄。”
“你只要与他汇合,定会安然无恙,他武功高强会保护你的。”
“快去找他,不然我母夫人会杀了你,就像当年逼死杏儿那样。”
烟霭弥漫之下,他的瞳仁中浓云攒聚,噙满泪光。
只这恍惚的一瞬间,她蓦地想起公子对她说过的话。
公子要她杀了沐白,以绝后患。
只要沐白还活着一天,公子的继位之路就注定名不正、言不顺。